汝南城外的张家,天没亮就起了灶。母亲把最后半升麦子磨了,面箩筛了三遍,又到隔壁借了一只鸡。
邻居隔着墙问,家里来什么客。
她说,来了个读书人,两年前约好的。
邻居笑了一声,回屋去了。
这个故事最早写在《后汉书·独行传》里,后来干宝把它收进《搜神记》,两个本子只差几个字。两个主人公都是东汉人:范式,山阳金乡人;张劭,汝南人。他们一起在太学念书,念了几年,各自回家。
「独行」是史书里的一个类目,专门收那些把一件事做到头的人。有人做到头的是孝,有人做到头的是义。范式做到头的,是「两年后的那一天」。
古人给这种交情起了个名字,叫「死友」。活着的时候做朋友不算数,一方死了,这朋友还做数,才叫死友。

太学在洛阳城外,离金乡一千里,离汝南也一千里。两个人在同一间屋里睡过几年,一个爱早起,一个爱在灯下多坐一会儿。范式话少,张劭话多。张劭说过他母亲做的麦饭,说过院子里那棵枣树,说秋天枣子打下来晒干,能吃到过年。
太学的日子靠抄书过。官家发的纸不够,两个人轮着用一盏灯,一个抄,一个念,念的人念到打瞌睡,抄的人就用笔杆敲他手背。冬天屋里没有炭,砚台里的水结一层薄冰,范式把砚台揣在怀里暖,暖开了再写。张劭嫌墨太淡,范式说,墨淡,字还在。
同舍的人后来记得,范式写字的姿势很奇怪,右手悬空,手腕不落纸。那是抄快了的姿势,抄慢了要罚。
结业那天,两个人一起走到城外的岔路口。张劭往南,范式往北。
范式说,两年以后,我去你家,拜见你母亲。
张劭说,好。
没有写帖子,没有找人作保,也没有先说定日子再改。范式只说了「两年以后」,张劭只应了一声「好」。
张劭回到家,把这件事讲给母亲听。母亲正在筛面,头也没抬,说,一千里路,两年前的一句话,你怎么就当真了。
张劭说,范式是守信的人,他不会违。
母亲说,那也得看天。路上发水,路上生病,路上遇着征兵,哪一样不由人。
张劭说,他不会违。
母亲后来没再说什么。她只是从那天起,把面缸看得紧了些。家里不富裕,一斗麦子要吃到麦收,可她算着日子,算到第二年秋天,就开始攒。她攒的法子很笨:每次磨面,留出一小把,单独装在粗布袋里,挂在梁上。布袋慢慢鼓起来,她就拿下来捏一捏,再挂回去。
邻居见过那布袋,问她攒这个做什么。
她说,家里要来客。
邻居问,什么客,值得攒一年。
她说,一个读书人,两年前约好的。
约定的日子是秋分后第三天。那天早上,母亲把鸡杀了,把攒下的面全和了,蒸一屉麦饭。饭蒸好,用布盖上,怕凉。张劭把院子扫了两遍,又搬一张矮桌放在门口。
蒸屉是跟东头李家借的。李家的媳妇问,蒸几屉。母亲说一屉。李家媳妇说,一屉待什么客。母亲说,一个走远路来的。李家媳妇看她一眼,没再问,把屉递过来的时候多给了一块笼布。
鸡也是借的。说好收了麦还两只小雏。母亲杀鸡的时候手很稳,刀下去,鸡扑了两下就不动了。她把血接了半碗,说留着做汤。张劭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娘,他要是不来呢。母亲说,那也照吃不误。她把鸡毛烫了,一根一根拔,拔到一半,手停下来,说,他会来。
太阳升到头顶,路上没人。
母亲出来看了一眼,说,先吃吧。
张劭说,再等等。
日头偏西的时候,村口有人喊,来了。张劭跑出去,看见一匹白马从土路上过来,马上的人一身灰,鞋上全是泥。走近了,那人的脸被风吹得起了皮,嘴唇裂开一道口子。
范式下马,先把马缰交给张劭,再整了整衣襟,才进门。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拜张劭的母亲。拜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说路上剩的,给婶子尝。
母亲把那块饼接过来,手在抖。
那顿饭吃到天黑。范式讲这两年:他在金乡做小吏,攒路费攒了一年半,请假的时候上司不肯批,他说了一句「人约好的日子」,上司看了他半天,批了。路上走了二十天,中间遇一场大雨,在驿站的屋檐下坐了一夜。
攒钱的那一年半,他给县里抄户籍册子。一份册子二十钱,抄错一个字扣三份。他每天夜里抄到眼睛发涩,抄完把纸晾在桌上,早上再校一遍。房东家的老太太见他天天不出门,问他图什么。他说要出趟远门。老太太说,远门有什么好,脚底板磨破了又不值钱。他没答。
路上他把干饼分成二十份,一天一份,多出来的两天份留着,怕路上耽搁。到了汝南境内,他把最后一块留给张劭的母亲。那块饼已经硬得能敲出声,他一路揣在怀里,怕压碎,也怕丢。
张劭的母亲一直给他添饭。
两年以后的事,是从一个梦开始的。
范式在郡里做功曹,一天夜里梦见张劭,穿着出门的衣服,站在他床前,说,巨卿,我在某日死,某日葬。你要是还没忘我,怕是赶不上见我了。
范式醒了,屋里没有别人。他坐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天还没亮,他去找郡守请假,郡守看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批了。
出门的时候他穿的是素服。素服是白的,没有染过的粗布,丧事穿的。他一路上走,迎面来的人看见这身衣服,都让开半步。
张劭那边,死得很慢。他病了一个多月,同郡的郅君章守着他,每天给他翻身、擦脸,把药一勺一勺喂进去。张劭昏着的时候叫过范式,清醒的时候反而不叫。
屋里一直是药的苦味,混着草席的霉气。郅君章把窗子支开一条缝,冷风进来一点,蚊子也进来。夜里他坐在床边打盹,手一直搭在张劭的腕上,脉弱了就叫一声。有一回张劭醒了,看见他的手,说,你手上全是药渣。郅君章说,洗不掉。张劭说,等我好了,我给你打水。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知道是空话。
临终那天,他对郅君章说,我这一辈子,可惜没再见着死友。
郅君章说,你歇着,别说这些。
张劭说,说了就完了。
出殡那天,雨刚停。棺已经抬到坟地边上,正要落下去,忽然抬不动了。八个抬棺的人换了两班,绳子绷得咯吱响,棺还在原地。有人说是绳子卡住,解开重系,还是不动。
前一天下过雨,坟坑里积着水,坑底铺的石灰已经糊成浆。抬棺的人鞋陷进泥里,拔出来要用手帮忙。领头那个姓王的汉子抹了一把脸,说,这不是沉,这是有人在里头坐着。旁边人骂他胡说。他又试了一次,抬起来半寸,落回去,闷闷一声。
有人去拿杠子,有人去叫里正。里正来了,绕着棺走了两圈,说,先别动,问家里。
张劭的母亲从人群后头走过来,扶着棺,说,元伯,你还有什么放不下。
棺不动。
过了一会儿,路上传来马蹄声。
一匹白马从泥路上跑来,马上的人一身白,白衣服上溅满了泥点。他跳下马,帽子歪了也没扶,一直走到棺前。
范式把手放在棺上,说,行矣元伯,死生异路,从此辞了。
送葬的人站了一千多,那一下没有人说话。
棺动了。
范式没有当天走。他在坟边住了些日子,把新土一层层拍实,又在坟前种了几棵树。走的那天,他把带来的那匹马留下,说给婶子拉磨。
张家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每年秋天打枣,母亲会挑一盘最大的,放在门口那张矮桌上,放一天。
有人问过她放给谁。
她说,给客。
再没人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