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县的王成,是旧家子弟。
他祖父做过官,家里有过三进院子、两个长工、一柜子绸衣。到王成这一辈,绸衣当了,长工散了,院子卖了,只剩村东头两间漏雨的土房。
王成不着急。他照旧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一碗稀粥,蹲在门槛上看人走路。
他媳妇受不了,骂过他几回。他听着,点头,说:是,是。第二天还是那个时辰起。
家里的米缸见底那几天,她煮一锅稀粥,把米粒都盛在他碗里,自己喝汤。王成吃完了,把碗一推,说:明天我去看看那块地。
第二天他没有去。那块地在村西,荒了三年,草长得比人高。
村里人说,王成这人,不是坏,是懒到骨头里了。
《聊斋志异》里这一篇叫《王成》。
蒲松龄写狐,写得最多的是年轻的女狐。这一篇里的狐,是个老太太。
在中国的故事里,狐不总是来勾人的。有时候她就是你家的一门亲戚,辈分比你高,脾气比你大,管的事比谁都多。

那年夏天热得厉害,屋里待不住。
王成抱了一张破席,到村外一座荒园里去睡。那园子原是一户人家的别业,早没人住了,墙塌了一半,草长到膝盖,园当中有一口废井。
他铺开席子,躺下,风从塌口进来,很凉。
睡到半夜,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睁眼,井沿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一身灰布衣裳,头发全白,梳得很整齐,手里拄一根杖。月光底下看不清脸,只看见她坐得很直。
王成坐起来。他不怕,他这人连穷都不怕。
老太太先开口:你是王家的孩子。
他说:是。
她说:你祖父在的时候,我在这园子里住过。
王成想了想,说:我祖父死在十几年前了。
她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把话说完了:我是狐。你祖父没赶过我,还替我修过屋顶。你既然姓王,我就得管你。
第二天夜里她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包打开,是银子,五十两。
她说:明天进城,买葛布,回来织成夏布,秋天卖出去。这本钱够你翻身。
王成把银子捏在手里,觉得烫。
她说:记住,快买快回。葛布的价钱一天一变。
他说:记住了。
他没有记住。
第二天他起晚了。到城里已经是晌午,布市快散了,他只买到半匹好的,剩下的都是陈货。他扛着布出城,心里盘算着能赚多少。
日头很毒。走到半路,前面有一棵大树,树荫大得能盖住两头牛。他想,歇一会儿。
他就在树下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布上落了一层水。不是雨,是夜露。葛布受潮,颜色发黄,摸上去软塌塌的。
那半匹好的还能卖,剩下的陈货加上受潮,人家只肯出三成的价。
五十两银子,回来剩下十七两。
他把银子放在老太太面前,头也不抬。
老太太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见过懒的,没见过你这么懒的。
她没有走。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还是五十两。
王成这次不敢接。他说:我赔了。
她说:我知道你赔了。你再赔一次,我就不来了。
这一次他天不亮就出门。布买得早,价钱好,扛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那一年秋天,夏布紧俏,他翻了将近两倍。
他把银子摆在她面前,一文一文数给她听。
老太太没有数。她说:这回像个人样了。
事情本来该到此为止。
可是那年冬天,王成在集上捡了一只鹌鹑。
那鹌鹑不知从哪来的,蹲在一个卖炭的担子底下,翅膀上有一道口子,飞不起来。王成蹲下去看,它就往他手心里钻。
他把它带回家,用线把伤口缝上,喂小米,喂水。
伤好了以后,那鹌鹑不肯走。它跟着王成,他去哪它去哪,晚上睡在他枕头边。
王成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祖”。
第二年春天,县里来了个消息:亲王府要办斗鹌鹑。
亲王爱鹑,府里养了几十只,最厉害的一只叫玉鹑,白得像玉,斗遍山东没有对手。每年春天开一场局,谁都能带鹌鹑去,赌注随人。
王成抱着小祖去了。
局设在王府后园的棚子里。
人挤得满,地上画着圈,两只鹑放进去,谁先跳出圈谁输。
轮到王成的时候,对面放出来的是玉鹑。
玉鹑一落地,棚子里就有人笑。它比小祖高出一头,胸脯雪白,眼睛是红的。它站在那里,脖子一伸一缩,像一把刀在鞘里试。
小祖蹲在圈边,翅膀半张着,一动不动。
王成蹲在圈外,手心全是汗。他想,输就输吧。
开局的哨子一响,玉鹑扑上来。
小祖没有退。它往旁边一闪,玉鹑扑了个空,转过身,又是一扑。
小祖还是闪。
第三次,玉鹑扑得高了,身子腾空。小祖就在这时候跳起来,不是往上跳,是横着撞过去,撞在玉鹑的翅膀根上。
玉鹑落地,翻了个身。
棚子里静了一下。
玉鹑爬起来,抖了抖毛,气势已经不一样了。它不再猛扑,改成绕着圈走。小祖也绕着走。
两只鹑在圈里转了半炷香,谁的毛都没掉一根。
后来是玉鹑先动的。它扑得很快,可是方位偏了半寸。小祖贴着地钻过去,从下面啄它的眼皮。
玉鹑叫了一声,跳出圈外。
棚子里炸了。
王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有人往他手里塞银子,塞得他两只手都合不上。
亲王从棚子那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了小祖很久。
他用两根手指把小祖捏起来,翻过来看翅膀,看爪,看眼睛。小祖在他手里挣了一下,没有叫。
亲王说:卖给我。
王成说:不卖。
亲王说:六百两。
王成没有说话。
亲王说:六百两,再加一匹马。
王成低着头,看见小祖在他手里挣,翅膀一开一合。
他把小祖递了过去。
他后来跟人说,他不是舍不得,是不敢不卖。
亲王府要的东西,你说不卖,第二天它就不见了;你人还在,鹌鹑没了,银子也没了。
六百两银子,他拿回家,买田,修房,把祖父当年卖掉的那三进院子买了回来。
他媳妇在院子里站着,看了半天,说:这院子我进来过,小时候给我爹送饭。
老太太是在第三年春天不见的。
那年清明,王成去荒园里给她送酒。井还在,井沿上没有人。他等了一夜,草里的虫子叫得很响。
第二天他去问村里的老人。有个九十多岁的老汉说,你祖父那辈,园子里确实住过一个不嫁人的老姑奶奶,姓什么没人记得,脾气怪,会看病。
老汉说:后来有一年闹兵,她就不见了。
王成富了以后,还是懒。
他不下地,不管账,田租给佃户,收多少算多少。每天还是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一碗粥,蹲在门槛上看人走路。
不同的是,他每年清明都去那座荒园,带一壶酒,坐在井沿上,坐到天黑。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像个人样。
问的人不懂。他也不解释。
这只鹌鹑后来怎么样了,书上没有写。
有的说它第二年就死了,亲王把它埋在后园,立了一块小石。有的说它一直活着,活到亲王老了,府里换了主人,它还在棚子里,谁也不认,只认喂它的那个小厮。
这些都不重要。
要紧的是那个夏天的树下:一个人抱着半匹受潮的葛布睡在树荫里,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接着睡。
那一觉,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醒来的时候天黑了,布湿了,银子赔了。
可他醒来的时候,天上是有星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