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的郎家,只剩一间屋子和一屋子书。
郎玉柱二十岁了,还在读。他不做事,不经商,地里的租子收不上来他也不去问。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铜镜、漆盒、他母亲留下的一只银镯子,卖到最后,只剩下书。
有人劝他:读这些有什么用。
他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三句话,是宋朝的皇帝写的。写在一首《劝学诗》里,刻在各地的学宫里,念书的人从小念到大,念得跟真话一样。
郎玉柱信了。他不是假装信,他是真信。
他读书的样子,彭城的人都见过。夏天在院里读,读到日头落了还不进屋,蚊子叮得腿上全是包。冬天墨冻住,他把砚台揣在怀里捂化。灯油贵,油尽了他就借月光,月光不够,他就把书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隔壁的孩子趴在墙头上看他,喊:郎相公,你读出金子来了没有。
他抬头笑一笑,说:快了。
《聊斋志异》里这一篇叫《书痴》。
蒲松龄一辈子在考场上不顺利,考到七十岁还是个贡生。他写这篇的时候,做的是一件很狠的事:他把皇帝那三句话,一句一句按字面兑现了。
书里真的走出过一个姑娘。
那天郎玉柱在读《汉书》,读到第八卷,看见书页中间夹着一个东西。
是一张剪纸。剪的是个美人,薄薄一层,颜色已经发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他父亲在世时也读书,书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中间隔了几十年,谁翻过哪一卷,没人记得。
他把剪纸拿起来,对着光看。剪得很细,眉、眼、衣褶都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处,合上书。
从那天起,他每次读《汉书》,读到第八卷,都要把书停一停。

事情发生在一个夏天。
他在灯下读书,忽然觉得书页动了一下。不是风,窗是关着的。
他低头看,那张剪纸在动。先是手指,然后是肩,然后整个人从纸里坐起来,抬脚,跨过书页的边缘,落到桌面上。
落到桌面上的时候,她已经不是纸了。
她成了一个姑娘。绿衣,长裙,头发挽着,站在他的书桌上,比他坐着还高一点。
郎玉柱没有叫。他后来跟人说,他当时想的不是害怕,是:果然有。
姑娘从桌上下来,理了理裙子,看着他,笑了一下。
她说:你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读到过一句有用的。
她自称颜如玉。
这名字不是她自己起的。是那首诗里的话,被她拿来当了名字。
她住在他家里。她不吃他家的饭,也不动他家的钱。她做的事,是把他从书堆里拖出来。
第一天,他给她讲《尚书》。她听了两句,说:这些我都会。你会下棋吗。
他说不会。
她说:学。
她教他下棋。他学了三天,输了三天的棋,第四天开始能撑到中盘。她又教他弹琴。他的手指头在琴弦上找不到位置,她就握着他的手,一个一个按。琴声难听,她也不笑,只说:再来。
有一晚他弹得太用力,弦断了,断口在指腹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滴在琴面上。她起身去找布,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指含在嘴里。她把他的手拉开,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说:琴不是这么弹的。
他说:我怕弹错。
她说:弹错就是了。你读书的时候,怕不怕读错。
他没答上来。
有一晚他问她:你到底是什么。
她说:你猜。
他说:是仙。
她摇头。
他说:是鬼。
她也摇头。
他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狐、妖、花精、树怪。她一直摇头,摇到后来自己笑了。
她说:你把“书”这个字抄一千遍,抄到你不认识它为止,再来问我。
她还让他喝酒。他不喝,说读书人不能喝酒。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说:你连酒都不敢喝,怎么敢去考。
有一年春天,她让他出门。
他说:出门做什么。
她说:见人。
他说:我见书就够了。
她那天第一次生气。她把桌上的一摞书抱起来,走到院子里,做出要往灶里塞的样子。他扑过去抢,两个人在院子里拉扯,书掉了一地。
她松开手,说: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圆。你考不中,不是因为你读得少,是因为你从来没跟活人说过话。
他站在一地书里,半天没有出声。
那年秋天,他去应试。
他考中了。
不是头名,也不靠前,但是中了。榜贴出来那天,他跑回家,一路跑一路喊,进了门才发现自己忘了要说什么。
颜如玉在院子里,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他站在门口喘气,说:中了。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出门那天,我就知道了。
事情坏在第二年。
县里的宰听说了这件事:彭城有个读书人,家里有个不知来历的女子,颜色极美,从不与他一同出门,也不见客。
宰来看过一次。他是借着查访的名义来的,站在院子里,眼睛一直往里看。
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那年结得不好,地上落了一层。宰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窗子,问:这屋里住的什么人。
郎玉柱说:没有别人,只有我。
宰笑了笑,说:郎相公读书人,不要被人骗了。
他走的时候,鞋底把落枣踩碎了一地。
颜如玉在屋里,没有出来。
宰回去以后,派了人来,说他家藏妖,要搜。
搜的那天来了一帮人,把屋里的书一摞一摞搬到院子里,堆在中间。宰站在台阶上,说:烧。
郎玉柱跪在地上,一个一个磕头。他磕了十几个,额头全是土。没有人理他。
火点起来的时候,颜如玉从屋里出来了。
她站在廊下,没有哭,也没有求。她只是看着那堆书。火很大,纸烧起来是白的,一片一片往上翻,像下雪。
她转过头,对郎玉柱说了一句话。
说完,她就走进火里去了。
火灭了以后,郎玉柱在灰堆里翻。
翻了半天,翻出一片没有烧完的纸,巴掌大,边上还在冒烟。纸上有半张脸,眉眼只留下一只,另一只烧没了。
他把那一片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直到烫得受不了才松手。
后来的事,写得很短。
郎玉柱第二年又去应试,中了进士,做了官。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查那个宰的旧案。查了两年,查出贪赃,宰被免职,发去边地。
查案的时候,他亲自去翻库房。库里有一只旧箱,装的是历年抄没的东西,其中有一叠书,纸都脆了。他一本一本翻,翻到一本《汉书》,第八卷,缺了一页。缺的那一页,撕口很齐。
他把那本书带回家,没有补,就那样放在架子上。
这件事做完了,他回家。
家里那间书房还在。他让人把书重新买回来,一部一部地补。补到《汉书》第八卷的时候,他亲手抄了一本,字写得很工整。
抄完,他把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里面没有剪纸。
有的说,颜如玉没有死。有的说,烧掉的是那些书,她只是回到了别的地方。还有人说他后来在别的书里又见过她一次,只看了一眼,书就合上了。
这些都是后来的话,没有人能证。
他晚年教子孙读书。
孙辈问他:爷爷,书里真的有一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吗。
他说:有。
孙辈很高兴,问在哪一本。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上,说:在你读得懂的那一本里。你要是读不懂,读一万本也没有。
孙辈没有听懂,跑出去玩了。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架子。架子最下面一格,放着一本手抄的《汉书》,第八卷,纸已经黄了。
他一直没有再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