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罪太多了,多到写不完。
罄,是用尽、用光。竹,是竹简——纸还没普及的时候,字写在竹片上。这句话原本是一句军事檄文里的狠话:把南山的竹子全砍光,做成竹简,也写不完你的罪。
它本来是一句骂皇帝的话,而且是当众骂、写下来、四处散发的那种。
它的来历,出自《旧唐书·李密传》——那篇檄文,是李密的手下人祖君彦写的。

先交代李密这个人。
李密出身不低。曾祖李弼是西魏的八柱国之一,封蒲山公,家里几代都是关陇集团里有名号的人。他自己少年时做过隋炀帝的侍卫,站在左仗下。
《旧唐书》记了一件小事:炀帝看见他,回头问身边的宇文述,左仗下那个黑脸小儿是谁。宇文述答,是蒲山公李宽的儿子李密。
炀帝说了一句:「个小儿视瞻异常,勿令宿卫。」
这小子眼神不对,别让他当侍卫了。
一句话,把李密的仕途关掉了。他称病辞官,回家读书。后来他骑着牛出门,把《汉书》挂在牛角上边走边读,被杨素看见,叫住他聊了一场。杨素回头对自己儿子杨玄感说:这人的见识气度,你们赶不上。
这段故事很有名,但它真正的用处,是交待李密后来为什么会在杨玄感起兵时出现在帐中。
大业九年,公元六一三年,杨玄感在黎阳起兵。李密成了他的谋主。
李密给他出了三策:上策,长驱入蓟,掐断炀帝征高丽的归路,敌军不战自溃;中策,直取关中,占住长安;下策,就近攻打东都洛阳。
杨玄感挑了最下的一策。
为什么?因为洛阳近,因为他的家眷和部下的家眷都在那一带,因为打了洛阳,立刻就有人跟着。
李密说:下策。
果然败了。杨玄感兵败身死,李密被抓住,押送途中用金钱买通了押送的人,半夜逃走。
接下来几年,他走遍了大半个北方,投过几处义军,都待不长。最后他去了瓦岗。
瓦岗在今天河南滑县一带,是一片沙岗地。首领叫翟让,原本是东郡的法曹,犯了死罪,逃出来落草。手下有徐世勣、单雄信这些能打的人,队伍一万上下,靠劫运河上的官船过日子。
李密到了之后,给翟让出了个主意:别在河边抢船了,去取兴洛仓。
兴洛仓也叫洛口仓,在巩县东南,是隋朝最大的粮仓之一。仓城周围二十多里,穿凿了三千个窖,每个窖储粮八千石。这是朝廷为东都备的粮。
大业十三年春天,李密带七千人,从阳城北面出发,翻过方山,突袭兴洛仓。
守仓的兵不多,仓破。
接下来他做了一件比打仗更厉害的事:开仓,让百姓随便来取。
《旧唐书》写当时的场面:「老弱襁负,道路不绝。」
老人和孩子背着抱着,来的路上接连不断,前后几十万人。这些人原本是隋朝的编户,交了几十年租,眼看着粮被装上船运走。现在粮仓开了,他们第一次知道仓里有多少。
这一开仓,李密得到的不是粮,是人心。翟让当下推他为首,号魏公,建元永平。
有了地盘、有了兵、有了名义,李密要做一件所有起兵的人都要做的事:发一篇檄文。
檄文这东西,是写给三个对象看的:自己的兵、对面的官、天下还在观望的人。所以它必须把对方说成天下最坏的人。
这篇文章由祖君彦执笔。祖君彦是北齐名臣祖珽的儿子,才名很大,隋朝不用他,他窝了一辈子火。这篇文章是他的出气口。
檄文很长,列了炀帝一堆罪。挑几条看看。
第一条是营建东都。大业元年,每月役使二百万人修洛阳,城墙、宫室、苑囿一起上。
第二条是开运河。通济渠、邗沟、永济渠,一段一段往南往北挖,前后征发的民夫过百万。男人不够,征女人。
第三条是三征高丽。第一次出兵,渡过辽河的三十万五千人,回来只剩二千七百。
第四条是巡游。炀帝下江都,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后面跟着几千条船,船队首尾二百余里。拉纤的壮丁八万多人,被称为「殿脚」。
还有一条是刑罚。隋朝恢复了辕裂、枭首,还有族诛。一个人犯事,一家、一族跟着。
这些事,《隋书》里都有。数字是硬的。
檄文写到后面,落了一句: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把南山的竹子砍光做成竹简,写不完你的罪;把东海的堤扒开,冲不尽你的恶。
这两句,就是这四个字的来处。
它工整、狠、好记。一千年后的人不一定记得祖君彦是谁,不一定记得李密是谁,但记得这两句。
要说明一层:檄文不是史书。
里面有些罪是真有账的,比如修东都、开运河、征高丽,役死了多少人,正史里有数;有些是传闻,比如仁寿宫那一夜的事,檄文写得斩钉截铁,其实是当时就流传的说法,正史写得含糊。
打仗的文章,从来是把话说满。这不是替谁开脱,只是读的时候要分得清哪一层是账,哪一层是话。
檄文发出去之后,效果很好。河南一带的郡县,一个接一个来降。瓦岗的队伍从一万涨到几十万。
李密站到了他一生最高的位置。
然后就是下坡。
大业十四年,宇文化及在江都杀了炀帝,带着十几万人北上。李密跟他们打了一场硬仗,赢了,自己也伤得不轻。等他回头,洛阳的王世充已经养足了兵。
公元六一八年,两军在偃师决战。李密一战而溃,几十万人马散了大半。
他往西投了唐。唐高祖李渊待他很客气,封邢国公,还把表妹嫁给他。半年后,他嫌官小,出关叛唐,在熊州被截杀,年三十七。
一个人的一生,从牛角上挂《汉书》的少年,到写「罄竹难书」的魏公,到三十七岁死在荒山里,前后二十年。
那个骂人的句子活了下来,被骂的人没有。
「罄竹难书」这四个字,后来多用来形容罪行之重、之密——它不是一句修辞,它是一笔账:账长到你付不起,才需要把整座山的竹子都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