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没有兵器,砍根树枝当兵器;没有旗,举根竹竿当旗——被逼到没路走的人,就这么干起来了。
它说的不是「造反」这两个字的热闹,说的是一群什么都没有的人,怎么把手里唯一的东西举起来。
它的来历,是一句话和一本书。话是汉初贾谊在《过秦论》里写的,书是司马迁的《史记·陈涉世家》。

先说出处这两层,因为它常被说混。
「揭竿而起」这四个字,定型在贾谊笔下。他写秦朝为什么亡,写到陈涉,用了八个字:「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斩木,砍树。为兵,当武器。揭,是举。竿,是竹竿。
汉朝人写这段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司马迁把它写进《史记》,成为一篇完整的传——陈涉是《史记》里唯一一个以「世家」立传的平民。
现在说人。
陈胜,字涉,阳城人。吴广,字叔,阳夏人。两个人都穷,都给人做雇工。
《史记》记了陈胜做雇工时的一句话。有一天他停下活,走到田埂上,愤愤不平了很久,说:「苟富贵,无相忘。」
将来要是富贵了,别忘了彼此。
旁边的雇工笑他:你给人扛活,哪来的富贵?
陈胜叹了一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燕子麻雀,怎么会懂大雁的志向。
这句话很有名,但要注意,它是在田埂上说的,说完还得回去干活。
秦二世元年七月,朝廷征发闾左的贫民去戍边。闾左,是住在里门左边的穷人——秦法规定,先征有罪的人、赘婿、商人,不够,才轮到他们。
一共九百人,要去渔阳,今天的北京密云一带。陈胜、吴广都在其中,被指派为屯长。
队伍走到大泽乡,今天安徽宿州一带,天上下起大雨。
雨下了很多天。道路冲断,车过不去,人走不动。
时间算下来,已经赶不上期限了。
秦法有一条:失期,法皆斩。
误了期限,全部斩首。
这不是吓唬人。秦法严苛,这一条写在律上,九百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时候队伍停在大泽乡的雨里。前面是两千多里路,后面是杀头的律。
陈胜找吴广商量。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把账算平:「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逃走也是死,起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为一件大事死,行不行?
这是全篇最要紧的一句。它不是在讲理想,它在讲算术:两条路都是死,那就挑一条死了有说法的。
接着他讲形势:「天下苦秦久矣。」
他又讲了一层更细的:二世是少子,不当立,当立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劝谏,被派到外面带兵;听说他没有罪,二世却把他杀了。老百姓只听说他贤明,不知道他死了。还有楚国的项燕,打了那么多仗,爱惜士兵,楚国人怀念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
「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
用我们这批人,假冒扶苏和项燕的名义,向天下号召,响应的人一定不少。
吴广觉得对。
但两个屯长,凭什么让九百个素不相识的人跟着自己送命?
他们去卜了一卦。卜的人看出他们的意思,说:事能成,你们问过鬼神没有?
这句话点醒了他们。陈胜说:这是教我们先在众人心里立个威。
于是有了第一件事。
他们拿朱砂在帛上写了三个字——「陈胜王」,塞进一条鱼的肚子里。戍卒买鱼回来煮,剖开鱼腹,看见帛书。这件事在营里传开了。
第二件事是夜里做的。吴广跑到营地旁边那座丛林里的祠庙,夜里点上火,学狐狸叫,叫的是:「大楚兴,陈胜王。」
火光在树丛里晃,声音又细又长。九百个人躺在雨里,都听见了。
《史记》写这一夜:「卒皆夜惊恐。」
天亮之后,人人看陈胜的眼神都变了。
这几步是这套故事里最容易被轻轻带过、其实最要紧的地方。陈胜和吴广没有兵、没有粮、没有名分,他们先造的是一个说法。
吴广平时人缘好,士兵多半愿意替他出力。他挑了一个时机。
带队的将尉喝醉了。吴广几次在他面前说要逃跑,故意激他发怒,让他当众侮辱自己,好激起众人的火。
将尉果然动了鞭子,抽打吴广。营里的人都看着。
将尉拔剑。吴广跳起来,夺过剑,把他杀了。陈胜从旁协助,一起杀了两个将尉。
雨还在下。九百个人围过来,手上什么都没有。
陈胜站到高处,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他说的这段话,是整篇《陈涉世家》的骨头。
「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
诸位遇上大雨,都已经误了期限。误期,按律当斩。
「藉第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
就算朝廷开恩不斩,戍边死掉的,本来也有十之六七。
「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况且壮士不死则已,要死就死出个名头来——那些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种吗?
《史记》记众人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敬受命。」
愿意听从命令。
接下来他们做了一件很讲规矩的事:袒右——把右臂露出来,作为标记;号称大楚;筑坛盟誓,用将尉的头祭告。
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做都尉。
他们先攻大泽乡,拿下;再攻蕲县,拿下。然后派符离人葛婴带兵向东,一路攻铚、酂、苦、柘、谯,都打下来了。
一边打,一边收人。走到陈县的时候,已有战车六七百乘、骑兵一千多、步兵数万。
陈县是楚国的旧都。守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带人在谯门里抵抗,没守住,死了。义军进城。
几天后,陈县的三老和地方上的豪杰被召来议事。他们说了一段话:将军披甲执锐,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新立起楚国的社稷,功劳该称王。
陈胜于是立为王,国号「张楚」。
张楚,意思是张大楚国。这两个字里有分寸——他没有说自己要做天下的主,他说的是替楚国出头。
从大泽乡的那个雨夜,到陈县称王,前后不到一个月。
现在说回「揭竿」这两个字。
贾谊写这段,用的是极冷的笔:「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砍下树枝当兵器,举起竹竿当旗子。天下人像云一样聚过来,像回声一样应和,背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着。
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写勇气。它写的是穷。
一支军队该有的东西,他们一样都没有;所以他们把树砍了,把竿举了。
这也是这四个字后来最容易被用错的地方。今天说「揭竿而起」,多用来形容反抗,语气里往往带着豪迈。可当时站在雨里的那九百个人,手里只有削尖的木棍。他们不是因为想赢才动手,是因为算出来怎么都是死。
还有一个下文,不该省。
陈胜称王六个月,兵败,退到下城父,被自己的车夫庄贾杀了。贾谊在《过秦论》里写他:「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一个人发难,秦朝的宗庙就塌了。
秦没有亡在六国的旧贵族手里,亡在一群误了期限的戍卒手里。这是司马迁和贾谊都想让人记住的那件事。
「揭竿而起」举起来的从来不是旗。是一根谁家院子里都有的竹竿——它被举起来,只因为别的路都堵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