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把萤火虫装进袋子里，借着那点光读书。
不是比喻。真有人这么干过，而且是个小孩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囊萤照读」记的不是苦，是一个穷孩子在夏天夜里，自己给自己造了一盏灯。
它的来历，出自《晋书·车胤传》。车胤是东晋人，南平人，家在今天的湖北公安一带。
先说他的家世，因为这里头有个落差。
车胤的曾祖叫车浚，做过吴国的会稽太守。太守是一郡之长，搁今天是一个大地级市的一把手。吴国亡了以后，这样的家族就散了。
到他父亲车育这一辈，官只做到郡主簿——郡府里管文书的属吏，一个基层的办事员。
中间隔了三代。三代足够把一个家族从「有门第」变成「没门第」。
东晋是个什么时代？门阀的时代。
那时候做官看出身，看出身看到什么程度？朝廷里清贵的位子，基本被王、谢、庾、桓几家分完了。一个人姓什么，比他读了多少书重要得多。史书里有个专门的说法，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车胤就生在这个时代，而且生在一个已经掉下来的家里。
偏偏他爱读书。
读书要灯。灯要油。
油在那个时候是贵东西。不是买不到，是日常开销里排不上号。一户普通人家，白天的力气要拿去换米，晚上那点油，能省就省。
《晋书》写得极简，一共十三个字：
「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
家里穷，不常有油。夏天的月份，就用练囊装几十只萤火虫，照着书看。
练囊是什么？练是煮熟漂白的绢，比麻布细，透光。囊就是袋子。一个白绢缝的小口袋，很轻，攥在手里能捏扁。
萤火虫哪来的？夏夜，池塘边，草丛里。
一个小孩，天黑以后出去，在草里抓。抓一只，放进袋子；再抓一只。几十只，得抓小半个时辰。
然后他把袋口扎紧，提在手里，凑到书上去。
那光是什么样的光？
不是灯。灯是聚的，萤火是散的。几十只萤火虫挤在一个口袋里，光透出来，是蒙蒙的一团，青白色，勉强能照见一个字，一行字。
而且它们不会一直亮。亮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那团光就暗下去。
他就这么看书。
「以夜继日焉。」——用夜晚接上白天。
这五个字，是《晋书》给这件事下的判语。不是「苦读」，不是「勤学」，是「接着」——白天不够用，就把夜晚接上去。
这个办法后来传得很远。
南宋以后的蒙书《三字经》里有这么两句：「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辍。」
「囊萤」是车胤，「映雪」是孙康——另一位穷书生，冬天借着雪地的反光看书。两个人被并排写进童蒙课本，一千多年里，中国的孩子背书写字，开头几行就有他们。
不过这事也被人较过真。
清代有笔记说，有人真捉了一袋子萤火虫试，光弱得连字都看不清，于是断定这是古人夸张。
较真的人没说错。几十只萤火虫，确实读不了书。
可他们错过了另一件事：这件事从来不是「技术方案」，是「不肯停」。
一个孩子在没有灯的晚上，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个。他试了，光不够，但他没有把书合上。
车胤的故事还有下半段，下半段才是《晋书》真正想写的。
他长大以后，有一件事被人记住了。
《晋书》说他「风姿美劭，机悟敏速」——长得好，脑子快，乡里之间名声很大。
这个名声传到了一个叫王胡之的人耳朵里。
王胡之是琅邪王氏的人，做过郡太守，《晋书》说他「名知人」，就是看人准，出了名。
他见到童年时期的车胤，回头对车胤的父亲说了一句话：
「此儿当大兴卿门，可使专学。」
这孩子将来会让你的家门兴旺起来。让他专心读书吧。
这句话很轻，但对一个基层小吏的家庭来说，分量很重。它等于替这孩子争到了「继续读下去」的许可。
后来车胤被桓温征辟。
桓温是东晋中期最有权势的人，荆州刺史，两次北伐，一度废立皇帝。他在荆州开幕府，招人，把车胤召去做从事。
《晋书》说桓温「以辩识义理深重之」——因为车胤辨析义理辨得深，很看重他。接着提拔他做主簿，再升别驾从事史。主簿是幕府里管文书的要职，别驾是刺史的副手。
一个寒门出身的人，进到桓温的幕府，还能往上走，这在东晋不容易。
《晋书》给了他一个并称：
「时惟胤与吴隐之以寒素博学知名于世。」
当时只有车胤和吴隐之，以「寒素」和「博学」这两样，在世上知名。
寒素，是穷门第。博学，是本事。这两样放在一起，在那个时代是一种很窄的路——门第给不了你位子，你只能靠学问硬挤进去。
还有一件小事，最能说明他后来的位置。
《晋书》说他「善于赏会」——懂得聚会，会招待人，场面上的事办得好。
当时的士族常有宴集。这样的场合，如果车胤没到，大家会说一句话：
「无车公不乐。」
没有车公，这局就不快活。
谢安也是这样。谢安是淝水之战那年坐镇建康的宰相，也是东晋最讲究风度的名士。他要办游集，会专门开一席等他。
「谢安游集之日，辄开筵待之。」
一个当年在草丛里抓萤火虫的孩子，几十年后，成了谢安开筵要等的那个人。
他后来官至吏部尚书，封临湘侯。吏部尚书管全国官员的选任，是六部里最重的一把椅子。
故事到这里，本该是个好结局。
可《晋书》没让它停在高兴的地方。
东晋末年，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专权。这个人少年得势，性子横，朝中大臣多半避着他。
车胤不肯依附。
《晋书》记的结局很短：元显发怒，派人去逼他。车胤害怕，自尽了。
一个从萤火里读出来的人，最后死在权贵的逼迫之下。
现在回头看「囊萤照读」。
这个成语今天多用来形容家境贫寒而苦学不辍。用得很轻，作文里常拿来当例子。
可这四个字里，最动人的不是「苦」。
是那个动作：一个孩子天黑以后出门，蹲在草里，一只一只地抓萤火虫。
没有人教他这个办法。书上不会写「萤火可以照字」。他是自己看见那些亮点，自己想：这个能不能用？
然后他抓了一袋子，回到屋里，把书摊开，试了一次。
光很弱。字很难认。他还是把那一页读完了。
「囊萤」真正的意思，不是穷得没灯，是灯要自己造。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最后不肯依附司马元显——一个从小自己造灯的人，不太会习惯借别人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