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的角落里有一只米缸。

缸是粗陶的,肚子大,口小。
上面盖一块木板。
木板是榆木的,压着一块砖。
掀开盖子,里面是米。
米是白的,很细。
手插进去,是凉的。
母亲量米用一只竹升。
一升,两升。
升子插进米里,转一圈,再提起来。
米上就留下一个圆坑。
坑边是斜的,像一只小碗。
母亲把米倒进盆里,淘三遍。
淘米的水是白的。
母亲把水倒在花根上。
水从白变清。
缸里的坑就那么留着。
第二天早上,坑平了。
我问母亲,是谁弄平的。
她说,米自己会睡平。
我不信,伸手去按。
按下去,米往两边跑。
手拿开,还是一个坑。
到了第二天,又平了。
我问,米睡觉也翻身吗。
母亲说,米不翻身。
米是一粒一粒往下落的。
落满了,就平了。
秋天新米进缸。
新米有太阳的味道。
母亲把旧米刮到一边,新米倒进去。
刮缸底的时候,声音很响。
沙——沙——
缸底有一层碎米。
她把碎米单独收起来,煮粥。
粥是稠的,上面浮一层米油。
有一次猫跳上缸沿。
它探头往里看。
看了很久,没有下去。
母亲说,缸太深,它不敢。
缸里放一小包花椒。
花椒的味道很淡,混在米香里。
我问,为什么放这个。
母亲说,米怕虫,花椒替它看着。
这只缸是外婆的。
缸沿上有一个缺口。
我小时候磕的。
母亲没有补。
她说,缺口在那儿,就知道是我磕的。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缸里的米是凉的。
母亲说,米不怕冷,米怕潮。
所以缸要离墙一寸。
我蹲下来看那一寸。
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一次我伸手进去摸。
摸到一点凉。
还有一点潮。
母亲看见了,把我的手拉出来。
她说,缸里说不定有虫子。
我就再也不敢伸进去了。
一个冬天,缸里的米一点点下去。
先是半缸,后来是缸底。
母亲用碗刮最后那一点。
刮完了,她把缸擦干净。
缸空了,屋子显得大了一点。
母亲把缸挪出去晒了一天。
太阳把缸里照得发白。
我趴在缸口往里看。
缸底有一个圈,是米压出来的。
圈很圆。
到了春天,缸又满了。
新米装进去,缸沿擦干净。
母亲说,这一年,够了。
晚安,米缸。
晚安,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