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上海金山,一条河浜的岸边。

船是平的,铁皮船,船头堆着网兜。一个人先上船,脚踩在船板上试了试,稳了,再把竹杆递下去。
竹杆有五米多长,一头绑着网兜。他把杆子横在船头,解开缆绳,发动机响起来,船慢慢离岸。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船走过去,雾被划开一道口子,又慢慢合上。
撑船的人叫金兴新,六十四岁,上海市金山区的一名河道保洁员,也是小组长。这根竹杆,他拿了二十二年。
一根竹杆
打捞这活,工具简单。
一根竹杆,一个网兜,一把叉子,一件救生衣。船上有舱,捞上来的东西往舱里扔,舱满了,靠岸卸。
竹杆要长。岸边的水浅,船靠不过去,杆子伸出去,兜一圈,往回带。
竹杆也要轻。一根杆子连着网兜,装满水草有十几斤,一天挥上千次,重了就挥不动。所以杆子多是用竹的——竹的有韧性,弯了能弹回来,不会折在水里。用久了会脆,脆了就得换。
网兜的网眼有大小。捞绿萍、捞浮萍,用细眼的;捞树枝、捞塑料袋,用粗眼的。兜口要缝牢,缝不牢,一兜水草提上来,底就漏了。
船一般两个人。一个掌船,一个打捞。掌船的人要会看水:水往哪边走,草就往哪边聚;船要抢在上风头,网兜才好下。
下杆也有讲究。杆子直着戳下去,水一阻,人就站不稳;斜着入水,网兜贴着水面走,草才进得去。提杆要慢,快了水一带,草又散开。
手套是必要的。竹杆磨手,网兜的坠子压手,一天下来,虎口会破。
杆子不用的时候横在船头,两头用绳拴住,免得晃到水里去。
杆子伸出去,水面起一层细纹,网兜沉下去,再提起来。
水面上起风的时候,杆子举着更费劲。
上船之前要开晨会。
人站在岸边,组长说今天的活:哪一段绿萍多,哪一段在修岸,哪一段的拦污索要清。安全的话天天讲:穿救生衣,别站船边,草多的地方慢一点。
说完,各上各的船。
晨会散了,各人拎各人的杆子上船。
十六吨
绿萍是夏天的事。
水一热,绿萍长得快,一夜能翻一片。风一吹,整片往下游走,撞在桥墩上、闸口上,堆成厚厚的一层。
最忙的时候,一天捞十六吨。
十六吨是什么概念:一船装两吨,装八船。装满,靠岸,卸掉,再开出去。从早到晚,舱里没有空的时候。平时没有这么多,赶上爆发期才这样。
绿萍盖住水面,水下的草就见不到光,久了会死;水一闷,鱼也浮头。
水面不能留成片的绿萍。留一片,风一吹又散开,前面的活就白做。
水葫芦跟绿萍不一样。绿萍是薄薄一层,水葫芦是一棵一棵,叶子肥厚,根须长。它长得密,一片能把河面封住,船过不去,水也流不动。捞水葫芦要用叉子挑,一棵能有七八斤。
捞上来的草要卸在指定的地方,不能往岸上乱倒——倒回水里,等于白干;堆在岸边,晒干了发臭,雨一冲又回去了。
所以岸边有卸料点,有车等着。卸料点有一台抓草机,把船上的草抓到车上。草里带着水,一船两吨,实际比两吨重。
舱里的草要压实。不压,一船装不了多少,跑的次数就多。
捞上来的绿萍堆在舱里,太阳一晒,草里冒热气。
手上的茧,磨一层,掉一层。
一年四季,水面上的东西换着样来。春天捞刚发芽的水草,夏天捞绿萍,秋天捞落叶,冬天捞枯死的草根。
下雨天也要出去。雨一大,岸上的垃圾冲进河里,枯枝、塑料瓶、泡沫,全聚在桥洞下面。
高温天,作息要改。中午的日头最毒,人受不了,作业时间调成早上六点到十点、下午三点到五点。可即便是早晚,站在船上也躲不开——水面把阳光反上来,比岸上还晒。
有人以为在河面上干活凉快。金兴新解释过:水面上的阳光反射过来,只会更热。
浅滩上的防水服
河中央好办,机械打捞船开过去,一船一船地清。
难在两边。
河道的浅滩,机械船靠不过去,吃水不够,螺旋桨会绞进草里。这一段只能靠人:穿上防水的皮裤,下到水里,一兜一兜往外捞。
皮裤是连脚的,腰上收到胸口,用背带吊住。裤脚和鞋连在一起,水进不来,汗也出不去。
防水服是不透气的。夏天穿上去,走两步就一身汗,汗闷在里面,像裹了一层塑料布。衣服一旦被打湿,就只能硬撑着把手上的活干完。
下水要两个人。一个在船上,一个在水里,绳子系在腰上。水下的淤泥深,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走一步要试一步。
有的河段整段都是浅滩,船进不去,只能沿岸走,走一段,捞一段。
水草会缠腿。水葫芦一堆一堆漂过来,挡在身前,人得侧着身子,把草往网兜里推。
还有一种草,根扎在泥里,得用叉子先挑断,再捞。
捞完一段,人上岸,把皮裤脱下来,倒出来的水能流一地。
皮裤脱下来要晾。里外翻过来,挂在架子上,第二天还得穿。没晾干,第二天穿上更闷。水凉的时候还好,水热的时候,皮裤里像蒸笼。
岸上的巡访
除了上船,他还有一辆电动自行车。
船上看不清的东西,岸上反而一目了然:哪一段有垃圾堆在坡上,哪一片绿化该修,哪一处排口在流水。
他沿着河骑,看见就记下来。记的东西不复杂:地点、问题、处理方式。有的当场能处理,有的要报上去。
有时候拍照。拍一张,比写十句清楚。
巡河的路线是固定的。从哪座桥到哪座桥,一天走多少,心里有数。
车骑不快,一段一段停。看见问题就下车,站在岸边看一会儿。
河边的路这几年变过。
以前没有防汛通道,巡河只能坐船,一段一段划。后来通道修起来了,骑车能走;河边还立了铭牌、警示牌,哪条河、哪一段、归谁管,牌子上写着。
打捞的办法也在变。不同河道用不同的招:有的下拦污索,把漂浮物截在一处,集中捞;有的拉网,两头一兜,往中间收。
拦污索是用浮筒和网连起来的,横在河面上。草多了,索会被压下去,人得站到闸墩上,用叉子把草挑上来。
绿萍不止在一个地方长。水是流的,上游下游连在一起,这边捞干净,那边又漂过来。所以相邻的地方要联起手来,上下游一起动手,才拦得住。
有的河段一天要走两遍。上午看一遍,下午再看一遍,看到的问题不一样。
金山的河连着海,水有涨落。涨潮的时候,外面的漂浮物顺着水进来;退潮的时候,草又搁在滩上。所以什么时候下水,要看潮。
粉红色的卵
除了水草,还有一样东西要清:福寿螺的卵。
卵是粉红色的,一簇一簇,黏在挡墙上、桥墩上、水边的石头上,远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花。
这东西不能留。福寿螺是外来的,个头大,壳薄,繁殖快,一只雌螺一年能产几千粒卵。螺吃秧苗,吃水草,也吃水底的腐殖质,多了,水质就变。
所以看见就铲。用小铲子贴着墙面刮,刮下来装袋,带走,不能往水里扔。装袋的卵要送到垃圾站,不能就地埋——埋浅了,还能孵。
铲子要薄,厚了刮不动墙面上的黏层。刮下来的卵也不能碾碎在墙上,碎了的卵照样能孵。
螺也要捞。螺在浅水里看得见,用网兜一抄就是一只;卵刮不完的时候,捞一只少一只。
刮的时候要看地方。挡墙是平的,铲子贴得住;桥墩是圆的,得绕着刮。卵块干了以后是硬的,像粉笔,刮的时候要连底下的黏层一起刮,留一层,过几天又长出来。
天暖的时候,卵多,一段墙能刮下半袋;天冷了就少。
卵多的时候,一个人一天要跑好几个点。
这些年,河在变。
早年的河不这样。水面漂着油花,岸边堆着垃圾,船开过去,桨叶上挂着塑料袋。后来岸边的鸡鸭棚拆了,河底的淤泥清了,水一天天清起来,两岸的树也长起来了。
他说过,现在走在河边,像走在公园里。
中午,船靠岸。
舱里的水草卸完了,卸料点的车开走。他把竹杆从船头拿下来,竖在岸边,网兜朝下,让水滴干净。
杆子上缠着一圈旧胶布,是防滑的。胶布磨白了,边角翘起来。
二十二年,他换过船,换过杆,河也换了几次样。
下午三点,潮水退了,他还得再出去一趟。
船在水上轻轻晃,缆绳绷着。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网上海频道 2026 年 6 月 17 日报道《一根杆!64 岁金山爷叔一拿就是 22 年……》;人物姓名、年龄、从业年数、小组长身份、日均打捞量、作息调整、巡河方式、跨区域联动打捞等细节及引语,均据上述报道。河道保洁的通行做法(拦污索与拉网打捞、卸料点转运、皮裤涉水作业、福寿螺卵铲除)及福寿螺的物种特性,为该行业与物种的公开常识,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