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拉起来,钻头转起来。

声音很细,像蚊子在耳边。钻头是金刚石的,尖上一点,抵住瓷片,弓子一来一回,孔一点一点往里走。
桌上一只杯子,裂成三块。
手不能抖。抖一下,孔就偏;偏一点,瓷就崩。
案子上的东西不多:一张布,一只沙袋,一把弓钻,几把锉刀,一只小铁砧,一小盒铜丝银丝,还有几根竹片。
器物要用布包着,坐在沙袋上。沙袋软,器物放上去就稳,钻的时候不会跳。
找碴对缝
锔瓷的第一步,不是钻,是拼。
碎了的器物摊在桌上,先要找出每一块的位置。这一步行内叫找碴对缝。
瓷片边缘的断口,看着都是白的,其实每一处都不一样。哪一块跟哪一块咬得上,得一片一片试。试对了,断口能严丝合缝地贴住,缝隙像一根头发。
拼对之后,用绳子捆。
绳子是棉线,一圈一圈绕着器物缠紧,把拼好的形状固定住。缠的时候手要匀,一头绑在桌角,另一头慢慢收,收得太急,器物会错位。
赵春明修过一只华宁的老白釉陶杯。
那只杯子是他自己用的,喝茶喝了多年,碰裂了。这种杯子的釉色和胎土都特别,市面上再找一只一样的,很难。
碎了的东西,用胶水是拼不牢的。断面上的旧痕、细小的缺角,胶填不满。他想起小时候看爷爷修陶器,就自己动手试。
第一只修成什么样,报道里没写。写的是他从此开始系统钻研这门手艺,在长辈的指点下一件一件地做。
陶和瓷,不是一回事。
陶的胎松,吸水,钻起来软;瓷的胎硬,脆,钻起来滑。同样是钻孔,陶可以稍快,瓷必须慢,钻头一快就发热,热了容易崩口。釉面更麻烦,釉和胎的收缩不一样,钻到釉胎交界的地方,最容易起一片小崩。
所以每一件器物上手之前,先要判断:什么胎,多厚,裂纹往哪边走。
三分之二
孔是锔瓷的命门。
老话讲"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说的就是这一钻。钻头是金刚石的,装在弓钻上,靠弓弦来回带动旋转。
孔要打在裂缝两边,一左一右,对称。
孔距有讲究。太近,两孔之间的瓷壁被掏空,受力就崩;太远,锔钉跨不过去,拉不住。孔的位置由裂纹的走向决定:直裂打直排,斜裂顺着斜走,裂到口沿的地方,孔要往里收一点。
孔的深度是最要紧的一条:三分之二。
器壁有多厚,孔就打多深,留三分之一不穿。穿透了,水从孔里走,器物等于多了个洞;打浅了,锔钉吃不住力,一拉就脱。
三分之二这个数,没有尺子能量。钻的时候靠手感:钻头往下走,阻力一变,就知道快到壁底了。
薄胎的器物,这三分之二只有零点二到零点三毫米。
一只薄胎陶碗,胎壁薄得像纸,端在手里几乎没分量。这样的碗,孔要打在离口沿一两厘米的地方,钻头一进去就得收力。手一重,胎壁崩穿,这只碗就废了。
崩了没有第二次。瓷不像木头,缺了一块补不上。
钻的时候,人是坐着不动的。
腰绷住,两个手肘压在桌上,弓子夹在掌心和钻杆之间。弓子来回一拉,钻杆转半圈,再一拉,再转半圈。转速不快,可有耐心,一个孔要钻十几分钟,薄胎的器物要钻半小时。
钻到一半要停一下,把钻头提出来,吹掉孔里的瓷粉,看看孔的深浅,也看看孔壁有没有起裂。
粉是白的,落在布上,一层。
一只锔钉
孔打好了,才是锔钉。
钉是匠人自己做的,行内叫制钉。材料有铜、锡、银。铜钉最常见,韧,颜色也压得住;银钉白亮,用在细瓷上;大缸大罐要受力,钉子得粗,得用铁。
做钉的工序是:取料、锻打、锉磨、成型。
一根铜丝,放在小铁砧上敲。敲出两头的弯钩,钩的角度要跟孔的斜度对上。钩长了,穿不过孔;钩短了,勾不住壁。敲完再用锉刀修,修到钉身光洁,钩口圆润。
钉的大小,看器物的裂纹长短。一寸长的裂,钉要小;一尺长的裂,钉要大,几个钉并排。
排钉也有规矩。
一枚钉管一段。裂纹两头各一个孔,中间的钉按等距排开,间距差不多,看着才顺眼。器物是要端在手里用的,钉子排得歪,人一眼就看出来。
大缸要十几枚钉,沿着裂口一圈走。钉排得密,缸口的力才分得开。
花钉是另一路。
花钉不只是连接件,还是纹样。钉身敲成梅花、祥云、如意,或者做成一个字的形状。做一只花钉,要砸样、锉底、錾刻,比普通钉费几倍的工夫。
钉做好,嵌进孔里。
嵌的时候不用胶,靠的是张力。钉子两头的钩穿过孔,在器物内侧勾住壁,外面用小手锤轻轻敲,敲一下,钉身贴紧一点,敲到钉子把两片瓷拉在一起,缝合上了,就停。
敲过头,瓷会裂。
试水
钉上完,最后一道是补漏。
裂缝里还有细缝,水会从缝里走。传统做法是拿鸡蛋清调瓷粉,调成糊,用竹片一点一点抹进缝里。抹完晾干,蛋清在缝里结成一层膜,把水路堵住。
缝大的器物,光靠蛋清不行,要用银锡合金熔填。熔填的温度不能高,高了瓷会炸;也不能低,低了填不满。
填完,试水。
试水不是浇一遍就完。要灌满,放着,看。看半个钟头,看一个下午,第二天再看一遍。看缝里有没有洇出来的水痕,看器物底下有没有湿印。
一次不行,拆了重来。
赵春明修一件器物,短的要几天,长的要几个月。到现在,经他手的器物有七八百件。
七八百件里,大部分不是值钱的东西。
一只有缺口的盖碗,一把裂了嘴的紫砂壶,一只从娘家带来的陶罐。这些东西拿去换,换不来多少钱;送到他手上,是因为在家里放了很多年,扔不掉。
他修的也是这些。
小的是茶杯、茶壶、盖碗,大的是从前农家储水的陶缸、瓦罐。细瓷薄脆,土陶厚重,两样的手法完全不同。
他修东西的原则说得直白:实用放在首位,再兼顾美观,不做花哨的装饰。
裂痕不遮。
一道裂,用几枚钉缝合,裂还在那里,看得见。锔瓷这一行从不打算把破的东西修成没破过的样子。它只保证一件事:这东西还能用,还能接着用很多年。
第五代
这门手艺在他家传了五代。
最早的一位是太祖杨国柱,往下是曾祖杨家儒、祖父杨本仁,再到父辈。赵春明 1977 年生,随母姓。
祖辈世代务农。农闲的时候,家里人要出去找活计:打铁、做木工、凿石头、锔瓷,什么能换钱就做什么。
他的父亲杨仕元是教师,不靠这些手艺吃饭,可从小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各样活计都懂一点,锔瓷的要领也拿得起来。
赵春明小时候大多跟着爷爷奶奶在华宁生活。
爷爷修陶器,他就蹲在旁边看。看爷爷怎么拼碎片,怎么拉弓钻,怎么把钉子敲进去。看久了,有些门道就记住了。他给爷爷递工具,递什么,什么时候递,也不用说。
后来他回江川跟父母生活,很少再见到爷爷修东西。这门手艺就搁在记忆里,一搁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他上学、工作,没想过有一天会靠这门手艺吃饭。
再拾起来,是三十多岁。
六七年前,华宁一个朋友烧窑出了意外。一窑陶器快烧成了,因为高温膨胀、坯体收缩,整批器物周身布满细纹,没有碎开,可一遇水就渗。
朋友知道他对残器有兴趣,把二十多件残次品送给了他。
他一件一件看:胎厚的怎么打孔,胎薄的怎么收力,裂纹从口沿走到腹部的,钉要怎么排。二十多件修完,这一批器物又能装水了。
手艺在手上,不在纸上。道理听一遍就懂,手上的分寸要练几百件才稳。
2025 年,他获评江川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锔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锔瓷这一行,从前是走村的。
物资紧缺的年代,一口陶缸、一只瓦盆,能用几十年。裂了渗水,谁也舍不得扔。上了年纪、干不动重活的人,就收拾一套工具,挑着担子,走村串寨,赶集市,喊一声"锔盆锔碗锔大缸"。
现在没有这种担子了。
可桌上那只杯子还在。裂痕在,钉在,弓钻的声音也在。
修过的东西,会被人一直用下去。用的人换了,器物还在。
弓钻又响起来。一下,又一下。
本文事实依据玉溪市人民政府网站 2026 年 8 月 31 日《裂痕之上,匠心绽放生机——记江川区级非遗锔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赵春明》及学习强国云南学习平台同题报道;人物姓名、生年、家族传承脉络、学艺经过、修复件数、非遗认定、当事人引语均据上述报道。锔瓷五大工序(找碴对缝、定位点记、锔钉制作、打孔上钉、补漏)、孔径与孔深、蛋清调瓷粉与银锡熔填、试水检验等为该手艺公开的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