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古城善化寺西侧的一条街上,锤声是从早上就开始的。

叮,叮当,叮叮当。声音不大,但一直不断。走进那间叫天艺昌的工作室,几个匠人低着头,左手握錾子,右手持锤,錾尖抵在铜器表面。锤落下去,铜壁上就多一个浅浅的凹坑。
85 岁的李安民站在工作台边,拿起一只刚錾完的铜锅,翻过来看底。
十七岁到大同
他不是大同人。老家在河北顺平。
十七岁那年,他一个人来到大同,进厂当学徒。
头几年学的不是打铜器。他在矿山机械厂学铸造,后来又干车工、钳工。车床、钳台、砂型,这些活跟铜器不是一回事,但都是手上的活——尺寸差一丝,件就装不上;火候差一点,铸件里就有砂眼。
后来他调到了大同市金属工艺厂。
从那时候算起,他跟铜器打交道的日子,六十多年了。
铜这东西,脾气跟铁不一样。铁硬,铜韧。铜烧红了能打,凉了就发脆,硬打会裂。所以打铜器不是一直打,是打一阵,烧一阵。烧到铜色由红转白,再拿出来接着打。这个来回,叫退火。
看火候靠眼睛。铜在火里,颜色是一路变的:暗红、鲜红、橘黄、发白。到了发白那一下就得拿出来,再烧就过火,铜料会"糟",一敲就酥。
退火退几遍,看器形。一只铜锅的锅身,从一块圆铜板打成弧形,要退好几遍火。退少了,铜板开裂;退多了,铜变软,敲出来的形状立不住。
锤子也分。大锤开形,小锤找平,最小的那种叫"敲锤",只用来收最后的弧度。一只锅身上千下锤,锤印要匀,深浅要一致。锤印乱了,就是一层疙瘩,磨都磨不掉。
打铜器的人,耳朵是练出来的。锤落在铜上,声音是脆的,说明铜还硬,可以接着打;声音发闷,说明铜累了,得回炉。这个判断没有仪器,全凭听了多少年。
一锤一錾
铜器上的花,是錾出来的。
錾子是一根钢条,一头磨成各种形状:平的、圆的、三角形的、月牙形的。要什么纹路,就换什么錾子。一套錾子几十根,都是自己磨的。
磨錾子是每天的活。錾尖钝了,敲上去打滑,花纹就虚;磨得太尖,一敲就崩口。磨的时候要蘸水,钢退火了就软,得重新淬。
錾刻的时候,錾尖抵住铜面,锤子敲錾子的尾端。敲一下,铜面上留下一个印;印挨着印,连成线;线绕着线,成了纹。
手上要稳。左手不能抖,一抖,纹路就走偏;右手不能飘,飘了,深浅不匀。老匠人錾一条长线,一口气下去,中间不断。
有些花纹先要起稿。纸上画好,贴在铜面上,或者用针沿轮廓点出一圈小点,再照点錾。稿子起得粗,錾出来的花就散;起得细,錾的时候才有地方落錾。
花瓣是一层层錾出来的。外层的瓣,錾得浅;里层的瓣,錾得深。深浅一搭,光打上去,花就立起来了。
这道活最怕两件事:一是走錾,錾尖一滑,铜面上就是一道划痕,磨不掉,只能整块重来;二是敲重了,铜壁薄,一锤下去透了。
大同铜器用的料,是红铜、黄铜、白铜。红铜软,好錾,颜色偏红;黄铜硬,亮;白铜色近银。一只锅上要是有几种颜色,那是几种料拼起来的,不是涂上去的。
从一块铜板到一只成器,要过十几道工序:选料配比、熔铜铸坯、锻打成型、焊接组装,再到雕錾、挂锡、打磨。
挂锡是里子活。铜器盛水盛汤,日子长了会起铜绿,所以锅的内壁要挂一层锡。锡要挂匀,厚了费料,薄了露铜。挂完锡的锅,内壁是银白色的,摸上去滑。
一件普通铜器,几天;精品,几个月。
九龙奋月
1973 年,李安民錾了一只铜火锅。
这只锅叫"九龙奋月"。
纹样不是随手想的。大同有一面九龙壁,是明代代王府前的照壁,壁上九条龙,姿态各不相同。他把壁上的龙移到锅身上。
锅是圆的,壁是平的。平的东西挪到圆的东西上,龙身要跟着弧走,龙爪要重新安排,云纹要接到一起,不然撑不开。
他用了三种做法:镶嵌、浮雕、勾线。龙身凸出来的地方是浮雕,鳞片是勾线勾的,眼睛里那一点是嵌进去的。九条龙盘在锅身上,吞云吐雾。
这只锅后来成了大同铜器的代表作。
铜火锅在山西是有说法的。冬天,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锅子中间烧炭,锅里的汤滚着,边上是羊肉、白菜、粉条。锅子从桌上端下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一口锅的结构不简单:外圈是锅身,中间是炉膛,炉膛里立着烟囱,底下是炭屉。烟囱拔火,炭在膛里烧,火从烟囱走,热从锅壁过。烟囱矮了,火不旺;高了,炭费。这些尺寸,都是一代代人试出来的。
锅沿上还有一圈挡边。汤滚起来会溢,溢出来顺着锅沿往下淌,淌到炭上就是一股糊味。挡边就是接这一道的——汤溢出来,落在圈里,不往火上走。
吃的时候,锅子摆在桌子中间,炭从底下的口塞进去。火一起来,锅里的汤先响,声音由细变粗;汤面上浮起一层油,就差不多了。羊肉是涮的,白菜粉条是煮的,最后下一把面。锅子撤下去,桌面上留一圈热的印子。
厂子倒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铜的价格涨上去,大同铜器的日子难过起来。
李安民工作过的大同市金属工艺厂停了产,最后倒了。厂里的职工一个个转行,有的去卖菜,有的去开出租,有的去了外地。
那时候他已经退休在家。
厂子倒了,手艺不能丢——这话他后来跟人说过。
他自筹了八万元,找来五六位老匠人,在自己家的小院里,把铜器接着做下去。
八万元在当年不是小数。钱花在料上、工具上、炉子上。做出来的东西卖不掉,钱就压在铜里。铜是贵的,压一批,就是几万块。
更难的是人。厂子倒了,匠人散了。会錾花的、会打锅身的、会挂锡的,各在各的地方。凑到一个小院里,几个人加起来的手艺才算全。少一个人,某一道活就断在那儿。
院子里的活还是按老规矩来:谁开形,谁錾花,谁挂锡,分得清楚。一件铜器过几个人的手,最后一道谁做的,谁负责看。
院子里砌一个火炉,炉子上架着铜器,两个人手执火钳,把铜器放在火上转。这个画面,他后来常想起来。
他说过一句:守传统,也要接地气,要让非遗产品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话听着像口号,做起来是另一回事。铜火锅过去是家里的大件,一口锅用几十年,买的人少,做的人也少。要让普通人买,价格得下来;价格下来,工序不能减,只能在料和做法上想办法。
他们试过改薄锅壁。薄了省料,可薄到一定程度,锅身一烧就变形。试过改炉膛的比例,火不旺。最后还是回到老尺寸——老尺寸是多少代人用出来的,动一处,别处就跟着出问题。
徒弟与课堂
后来他把工序重新捋了一遍。
老说法是七道。他把七道拆开,分成配比、锻打、焊接、雕錾、挂锡等十几道。拆开不是为了多,是为了每一道都能单独教、单独查。徒弟做完一道,师傅看一眼就知道哪一步没到位。
他也改产品。铜火锅之外,做了电磁炉能用的锅——老锅底厚,放在电磁炉上不导热,改薄、改平,就能用。纹饰上,云冈石窟的飞天、本地的民俗图案,都上了锅身。还借鉴商周青铜器上的纹样,跟云冈飞天搭在一起。
他带过十几名徒弟。其中两个是山西省级工艺美术大师,五个是市级工艺美术大师。
现在他八十五岁,重心放在培养人上。他还带着铜器制作技艺进校园,让学生上手敲。
铜器这行,学得慢。錾刻的基本功,一年两年只算入门;能独立做一只带花的锅,得几年。年轻人坐不住,是这行最现实的难处。
教的时候是从废料开始的。一块废铜片,錾直线,錾圆点,錾满一面再磨掉,重新錾。磨掉的铜能回炉,功夫回不了炉。
徒弟錾出来的活,师傅不夸也不骂,只指一处:这里深了,那里浅了。一处一处改,改到没有可指的地方。
工作室的展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铜器,铜火锅、摆件、文房用具,一件件擦得发亮。游客进来,先是听见锤声,再是看见这些发亮的铜。
铜会暗。摆久了,表面起一层乌,要用软布蘸铜油擦。擦过的铜是暖黄色的,光落在上面不刺眼。展柜里的这些,隔几天就要擦一遍。
工作台上摊着一排錾子,长短不一,头形各异,都被手磨得发亮。
李安民把那排錾子往身边挪了挪,拿起一根,抵在一块铜片上。锤子落下去,第一声很轻。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8 月 27 日第 6 版《千锤百錾 巧手生花(工匠绝活)》(本报记者马睿姗,人民网转载),仅转述已公开内容与原话;退火、锤法、錾子、挂锡、铜火锅结构等工序说明按铜器制作的通行做法记述,未添加原文之外的情节与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