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铺子里响起"嘣——嘣嘣嘣"的声音。

王一术弓着腰,棉絮在他手底下散开。细小的棉尘飞起来,落在案板上,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也落在窗台那一层白光里。
铺面不到一百平方米,临街,门口堆着几床旧被子,用塑料布盖着。
墙角还有十几床,都是街坊拿来的,等着翻新。
一把弓,一个木槌
弹棉花的工具,说起来只有两样。
一把弓。木头做的,弯的,一头大一头小,上面绷一根弦。早年用牛筋,后来用别的。弦绷得紧,敲上去"嘣"一声,能传很远。
一个木槌。木头削的,一头大一头小,握着顺手。
弹的时候,弓背贴在身上,弦压住棉花。木槌敲弦,弦一震,棉花就被震松了。
一下一下地敲。弦陷进棉花里,又弹起来,把结成块的棉花打散。
打散的棉花蓬起来,像一片云。
这活看着轻,其实全靠腰。弓一直压在身上,人要弓着,一弓就是半天。一天下来,腰像被绳子勒过。
一套活下来,六道大工序:打底、弹花、缝花芯、熨棉絮,再加上弹完以后的磨压和收边。
打底是把旧棉絮撕开、铺平。弹花是松解。上纱是拉网。磨压是把蓬起来的棉胎压实、压平。
一道不做,被子就不耐用。
弹棉花用新棉。新棉是散的,一团一团,白,抓在手里轻。旧棉絮翻新,先要撕开,一层一层撕,撕不动的地方用剪刀剪。
案板是整块的木板,一米五宽,两米多长,铺在两条长凳上。棉花在案板上铺开,铺多厚,决定被子有多暖。
铺薄了,冬天盖着不顶事;铺厚了,压在身上沉,翻不动身。老手铺棉,四角铺得比中间厚一点,边上也厚,因为边角最容易磨薄。
棉胎要方正。铺的时候用手一推一压,把棉花推到位,边线要齐。铺歪了,弹出来的胎也是歪的。
十二岁那年出门
他 1968 年出生在重庆云阳。
十二岁那年,他跟在一个弹棉花的匠人身后,做学徒。
师傅撂下一句话:"学会弹棉花,这辈子饿不死。"
那时候村里的被子都是棉花胎,硬的、厚的。弹棉匠挑着弓走村串户,一家弹完去下一家。管饭,给点钱,有时候给几斤粮。
学弹棉花先学敲。敲得匀,弦的震动才匀;敲得重了,弦会断;敲得轻了,棉花不散。
弦断过多少次,他自己记不清。断了就接,接不上就换一根。
出了师,就挑着弓走村串户。一床被子弹下来要大半天,遇上家里人口多的,一天做不完两床。
走在路上,弓扛在肩上,木槌挂在腰上。走到哪个村子,天黑了就借宿。有活干,就住几天;没活干,第二天再走。
吃过百家饭。有的东家端一碗面,有的东家煮两个鸡蛋。也有的人家穷,弹完了拿不出钱,给一袋米,或者给一双旧鞋。
那些年,弹棉花的匠人多。一个村子常有几拨人路过,谁的活做得细,村里人记得住,第二年还等那一个人。
1988 年,他二十岁。
他背着一把木弓、一个弹花锤,搭船,顺长江而下。
到了宜昌猇亭。这里靠江,人多,活路多。他在江边下了船,找了个能住的地方,第二天就开始找活。
第一单,是给一位老大爷翻新一床旧棉絮。
那床棉絮硬得像一块铁板,不知道盖了多少年。他整整弹了一天,一下一下地敲,把结块的棉花震开。到傍晚,棉絮蓬起来,像云一样。
老大爷高兴,给了五块钱,还非要留他吃饭。
五块钱,在当时不算少。
一床接一床,一个介绍一个。他就在这里站住了脚。后来攒钱,租下这间小门面,安了家,再没离开过。
刚来那几年,活多得做不完。天不亮就有人敲门,被面抱着,棉絮抱着,等开门。有的要新的,有的要翻新。
他就一天接两床,做不完的排到第二天。中午不歇,饿了就在铺子里吃一口。
机器替了最苦的活
十多年前,铺子着过一场火。
他冲进去的时候,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木弓已经烧得只剩半截。
他没有再添置木弓。那时候,电动的弹花机开始出现在市场上。
2000 年前后,他成了当地第一批买机器的弹花匠。
刚开始他不想买。手工弹了几十年,他怕机器弹的不如手工好。
试了一次,他就改了想法。机器弹出来的更均匀,效率高得多。
机器弹一床,二十分钟。以前手工弹一床,要大半天。现在一天能弹十多床,搁以前得干半个月。
机器把棉花从这头送进去,那头出来就是蓬松的棉絮。机器的滚筒转起来,声音闷,不像弓弦那样脆。
但是机器也伤过人。
他的右手大拇指被机器切掉了。指关节现在粗大,皮皱得像老树皮。
那只手仍然在干活。上纱的时候,就靠这只手把线穿过去、拉紧。
手工和机器,他说各有各的妙处。
手工弹的棉絮,被弓弦一下一下地震过,蓬松匀实,盖在身上软;机器弹的棉胎平整、均匀、外观漂亮。
"现在机器替我扛了最苦的活。"他说。
机器也要养。滚筒上缠了棉絮,要清;皮带松了,要换;刀片钝了,要磨。机器一停,一天就白搭。
铺子里的开关装在墙上,一拉绳就转。开机前先看一眼滚筒里有没有东西,关的时候要等它停稳。
机器比人快。快的东西咬人也快。
千年不分离
有一道工序,机器做得再快,他也不肯交出去。
上纱。
上纱是把棉线在棉胎表面拉成一张网,网住了,棉絮才不会散。
他拿一根长杆,杆头上系着纱。纱是红棉线,一挂一挂的。他把杆子从棉胎的一头送到另一头,线跟着过去,落在棉胎上;回来的时候再送一道,跟上一道交叉。
一趟一趟,横的、竖的、斜的,越铺越密。
线要拉得匀。拉紧了,棉胎被勒出沟;拉松了,线浮在面上,一盖就散。
长杆是竹子的,轻,够长,能把线送到棉胎的任何一角。杆头上有个小钩,纱挂上去,一送一收,线就落下了。
手上要带劲,又不能太带劲。线在指间滑过去,滑得太快,会打结;太慢,线拉不直。
"纱上得好不好,直接决定被子耐不耐用。如果不用心,弹的被子洗两次就散了。"
他管这道工序叫"千年不分离"。
"过去嫁女儿的被子,必须这样拉。"
一床被子上的纱,要拉上百道。手要快,眼要准,线不能打结,不能重叠。一个结,就是被子上的一个疙瘩,盖着硌人。
这道工序没有机器能替。机器能弹棉花,不能拉这张网。
上完纱,还要磨压。用一块圆的磨盘,在棉胎上来回磨。磨过的地方,棉絮压实,纱线嵌进去,表面平了。
磨压要有耐心。一处磨十下,另一处磨八下,被子就不平。整床磨完,胳膊抬不起来。
一床被子上纱加磨压,两个多钟头。这半天时间,机器只占二十分钟,剩下的都在这两道手上活上。
墙角那十几床旧棉被
2000 年是他最风光的一年。
那一年,他弹了三千多床棉被。
家家户户要弹新棉被,嫁女儿,娶媳妇。一床手工棉被,是最体面的家当。铺子里堆着棉花,堆着做好的棉胎,人进不来。
2025 年一整年,他接了不到两百单生意。平均两天一单。
来的人大多是中老年。年轻人几乎不见。
"他们说盖羽绒被、蚕丝被,轻飘飘的,手机上就能买。"
他有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愿意学这门手艺。
孩子说过一句话,他记到现在:"宁可捡垃圾,也不弹棉花。"
他带过三个徒弟。干得最久的一个熬了五年,最短的只待了三个月。有一个后来转行做涂料去了。
翻新一床旧棉被,收三十块钱。这活要花整整半天。
有人劝他涨价。他摆摆手:"街坊邻居的,不好意思。"
墙角那十几床旧棉被,都是老街坊拿来的。有的被面是花的,有的是素色的,都洗得发白。他要一床一床拆开,看棉絮烂到什么程度,能补的补,不能补的换。
拆被面要慢。线头找到,一针一针挑开,被面不能撕破。有的被面用了二十多年,布已经软得像纸,一拉就裂。
拆下来的被面,洗干净,晒干,翻新的时候还要缝回去。缝被面用的是大针,针脚一寸一个,走一圈要半个钟头。
棉花弹好以后,他拿起一个老旧的木柄压棉花。
那个木柄,是火灾后唯一幸存的老物件。木柄被手磨得发亮,一头有点裂。铺子里新机器嗡嗡地转,这把木柄沉默地放在案板边上,隔着他四十年的手艺。
上午十一点,他弹完了当天的第一床被子。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把棉被叠得方方正正。
叠好的棉被放在案板一头,白色的,蓬松,边上是齐的。他伸手在被面上按了一下,被面陷下去,又慢慢起来。
本文事实依据:湖北日报 2026 年 6 月 13 日《一项濒危非遗与一个弹棉匠的40年》(全媒记者张泽牧,实习生楚备,通讯员裴尧、胡霜)公开报道,仅转述已公开内容,未添加原文之外的情节与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