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南四环外,天刚亮,院子里摆着几百口陶缸。

缸是褐色的,肚大口小。王因平把缸口的盖子掀开,一股酱香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钉耙——木柄,前头一排铁齿——伸进缸里,往下插到底,再往上提。
酱是稠的,翻起来很慢。耙齿拉过去,留下一道沟,沟又慢慢合上。
院子很大。缸一排一排摆着,横平竖直,中间留出走道,能过一辆手推车。缸与缸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为的是通风,也是为了一眼能看到每一口缸。
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先照亮最外一排。缸壁上的釉反着光,一片一片的。
第一天
一九八四年,王因平十七岁,通过招工进了六必居,被分到酱菜车间。
第一天,师傅给了他一把刀,一块苤蓝。
苤蓝要切丝。要求是:每根宽两毫米,长八厘米。切歪了,重来。
苤蓝是硬的,圆滚滚,刀下去容易滑。切一刀,看一眼;再切一刀,再比一下。切了一上午,案板上的丝堆成一小堆,合格的没多少。
他后来说,当时觉得这活儿太磨人。
师傅杨银喜跟他说了一句话:“少晒一遍日头,酱菜就少股精气神。”
这句话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
杨银喜是六必居第十四代传人,做过国宴酱菜。他把“三腌三晒”教给了王因平。
刀工是底子。丝切得匀,盐才吃得匀;粗细不齐,腌出来有的咸、有的淡,有的脆、有的软。一缸菜里,一根不合格的丝,就是一缸的瑕疵。
苤蓝的皮要先削掉,削厚了浪费,削薄了留着筋。削完,切成片,片再改成丝。片要薄到能透光,丝才能齐。
他切了很多年。到后来,刀落下去的节奏是匀的,一下一下,案板上响成一片。
刀要自己磨。磨刀石泡在水里,刀身贴着石面,斜着推,推十几下,翻过来再推。刀磨快了,切丝不费力,切口也整齐。刀钝了,苤蓝会被压裂,裂口发毛,腌出来不好看。
手指上都有伤。刀下去,切到指甲盖是常事。切得多了,指腹上有一层硬皮,摸得出苤蓝哪一块有筋。
三腌三晒
三腌三晒,是六个动作,来回三遍。
第一遍腌,是让酱香渗进去。菜下缸,码一层,撒一层盐,压上石头。盐把菜里的水逼出来,缸底积起一层卤。
第一遍晒,是把多余的水分赶走。菜捞出来,摊在席子上,太阳底下晒。晒到表皮发皱,捏起来有点韧。
第二遍腌,味道往肌理里走。这一遍用的不只是盐,还有酱。酱是提前做好的,面粉发酵,加盐,日晒夜露,一天一天翻。菜埋在酱里,酱的味道一点一点替换掉菜里的水。
第二遍晒,咸香和日晒的香气混在一起。
第三遍腌,第三遍晒,是把所有的味道揉匀。
腌好的菜要检。看颜色,闻味道,捏一捏脆不脆。颜色发暗,是晒过了;发白,是酱没吃进去;捏着软,是盐少了。一缸里抽几处,都过了才算成。
这六步,每一步都要看天。晴天晒,阴天收;下雨之前要抢着收。太阳太毒,菜会晒柴;太阳不够,水汽留着,菜会酸。
晒场上的席子,一张挨一张。菜摊上去,要摊薄,厚了不透气,底下会捂坏。人隔一会儿就要去翻一遍,用手把菜拨开,让风能穿过去。
第一遍腌的缸里,压的是石头。石头是河滩上捡的,圆,洗干净,一块一块码在菜上。石头压得不匀,菜会浮起来,露出卤面的那部分就会坏。
卤水会涨。天热的时候,缸里的卤往上冒,得舀出来一些,另存着,等下一缸再用。卤是老卤,用得越久,味道越厚。
王因平留着师傅传下来的一本酱缸笔记。纸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记的是:什么季节,发酵多少天,盐放多少,酱放多少。
笔记上的字是钢笔写的,一行一行,很密。有些地方改了,划一道,旁边写新的。这本子他翻了很多年,翻到后来,纸都软了。
一万次打耙
酱缸每天要翻。
翻的工具就是那把钉耙。人站在缸边,弯下腰,耙子伸进去,往下插,再往上提,把底下的酱翻到上面来。
一缸酱,要翻几十下。一个车间几百口缸,一天下来,近万次。
胳膊是酸的,腰也是酸的。夏天缸边热,酱在太阳底下晒着,冒热气;冬天酱是凉的,手伸进去,一会儿就麻。
打耙不是为了好看。酱在缸里发酵,上面的接触空气,下面的接触不到。不翻,上面的过火,下面的不透。翻匀了,发酵才匀。
什么时候翻,翻多深,翻几遍,看酱的状态。看颜色,看稠度,也听声音。
酱在发酵的时候会冒泡。耙子下去,气泡破的声音不一样:密的时候是“噗噗”一片,稀的时候是零星的几声。声音变了,翻的力度就要调。
机器也能翻。机器上下翻动,力道是固定的,一分钟翻多少下,设好了就不变。人翻,手上能感觉出来。
王因平说,机器只能上下翻动,人能根据气泡声判断发酵程度,调整翻搅的力度。
耙子是特制的。木柄一米多长,前头一块横铁,铁上焊着几根弯齿。齿不能太尖,太尖会把缸壁刮坏;也不能太平,太平了带不上酱。
一个班下来,手上会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第二天接着握。
缸口要盖。晴天揭,雨天盖,夜里也盖。盖子是铁皮的,边上压着砖,风大也掀不开。
车间里的人,身上都是酱味。衣服洗过,晾干,还是那个味。回家进门,家里人先闻出来。
甜酱包瓜
甜酱包瓜是六必居的老品种。
选瓜有讲究:青皮生瓜,生长期在早中期,表皮没有斑痕,一个大约两斤。
瓜进来,先刺洞。用竹签在瓜身上扎孔,孔要扎透表皮,不能扎烂瓜肉。扎了孔,盐和酱才进得去。
然后是擦身、盐渍,一道一道,一共二十八道工序。
盐渍用的是九度的盐水。瓜泡在里面,脱去一部分水,瓜身变软,成了卤瓜坯。
接下来是装缸。一层酱粞,一层瓜坯,交替着填。每层瓜坯之间,要抹一层特制的面酱。面酱里的微生物分解面粉里的糖分,瓜吸进去的是酱香,吐出来的是瓜本身的清味。
这道工序叫“三浆三闷”。浆是抹酱,闷是封缸。三次浆,三次闷。
面酱是酱园的底子。面粉加水,揉成团,蒸熟,晾凉,掰成小块,拌上曲子,放进曲室。等菌丝长满,再下缸,加盐水,日晒夜露。缸要天天翻,翻上几个月,面酱才成。
酱不好,瓜就不好。这是根上的事。
整个过程要三个月。
三个月里,缸要晒,要翻,要看。天热了,发酵快;天凉了,发酵慢。快了,瓜会软烂;慢了,味道进不去。
出缸的时候,瓜是深褐色的。切开,里面是琥珀色。咬一口,先是咸,然后是甜,最后是一点酱香。
封缸用的是纸和泥。缸口蒙一层纸,纸上抹一层泥,泥抹匀了,一点缝都不能留。留了缝,进了风,缸里就坏了。
出缸的瓜要分。个头匀的、皮色好的放一处,破口的、形状不规整的放一处。分完了,装坛,坛口封上,再入库。
三个月里,缸上的泥不能碰。要听,要闻。发酵正常的时候,缸里没有动静;要是有气泡从泥缝里顶出来,就得开缸看。
缸沿上的锔钉
院子里的缸,最老的超过一百年。
缸沿上有裂,裂了用锔钉锔住。铁钉一个一个嵌进去,把两边拉住。摸上去,钉子比缸面高一点,凉的。
王因平摸缸沿的时候,手会停在锔钉上。
他说,这些缸,每一道裂痕都是时间留下的印记。
缸有缸的年纪。新缸敲一下,声音脆;老缸敲一下,声音闷。老缸的缸壁里渗了酱,渗了几十年,渗到胎里去了。这种缸腌出来的菜,味道厚。
新缸也不是不能用。新缸火气重,头一年腌出来的菜,味道不一样。老缸用了这么多年,缸壁上已经吃透了酱,腌出来的东西才有那个底味。
缸要养。空了要刷,刷完要晒,晒完要装水。冬天怕冻,缸要挪到背风的地方,外面裹上草帘。缸底不能积水,积了水,缸脚会烂。
缸是陶的,一口有几十斤,大的上百斤。搬缸要用绳兜住缸底,两个人抬,一个人扶。缸落地要先垫一层沙,地面不平,缸壁受力不匀,一冬就裂。
院子里的缸,冬天要挪。几百口缸,一口一口挪,挪完再挪回来。开了春,缸一口一口刷,刷完晒,晒完才能下菜。
裂了不舍得扔。锔缸的师傅带着钻和锔钉来,沿着裂纹两边打孔,把铁钉嵌进去,敲紧,抹上灰。
天黑了,院子里一片盖子。
王因平把钉耙靠在墙边,耙齿朝上。他脱下工装,抖了抖,搭在胳膊上。手上有一股酱味,洗两遍还在。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缸。盖子上的铁皮,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光。
(本文事实依据《首都建设报》2026 年 3 月 17 日《酱香里的坚守——记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六必居酱菜制作技艺”北京市级代表性传承人王因平》。文中的年份、工序、数字与引语,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