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多,天刚泛白,一辆轻客车从屯子里的院子开出来。
车身沾满泥点,后窗上糊着一层灰。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药箱、输液器、剪子、钳子、几卷纱布、一桶消毒水,还有一沓用皮筋捆着的本子。
车刚拐上土路,电话就来了。
“龙兽医,我家牛有点腹泻,你啥时候来呀?”
“猪直肠脱出来了,快点过来。”
他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把手机夹在耳边,嗯两声,问清是哪家、哪屯、什么症状,说一句“我这就到”,挂了。
这是他今天接到的第五个电话。东边的天,才刚亮。
屯子里的路窄,只容一车过。路两边是苞米地,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车轮压过土路上的车辙,车身晃。他开得不慢,赶时间。
有些人家在坡上,车开不上去,就停在坡底,背着药箱走上去。药箱有二十来斤,走一段要换一换手。

一辆车
龙殿俊是黑龙江省巴彦县龙庙镇的乡村兽医。
一九九五年,他从职业高中畜牧兽医专业毕业,实习半年后开了自己的兽医店。到如今,整整三十年。
乡亲们喊他“龙兽医”,喊了三十年。
他的车就是诊所。后备箱一打开,药和设备都在里头,常用的放外头,不常用的压底下。
药箱里分格,一格一类。输液用的放一处,外用的放一处,剪子、钳子、手术刀用布卷起来,免得碰坏。手电筒有两个,一个备着。
后备箱里还常备一床旧毯子、一壶热水、一双胶靴。冬天出诊,牛卧在雪地里,毯子盖上;人下到泥里,胶靴换上。
最远的屯子,来回三个钟头。到了已是半晌,牛还等着。
出诊前,他在心里先排一遍路线。哪几家挨着,先去哪家,哪家急,插到前头。周边的村屯地图在他脑子里,谁家在哪个坡上,谁家院门口有棵大树,不用导航。
一天的路跑下来,一二百公里。有的屯子偏,土路坑深,车底盘低就过不去。赶上雨雪,一路上要下来看好几回车辙。
路线排得好,一天能多看几家。排得不好,来回折返,天黑还在路上。
车是轻客,比轿车能装。有人问他,一个人出诊,何必买这么大的车。他说药多,设备多,还得能躺下一头小牛。
冬天出车,要提前半小时热车。屯子里的路冻得硬,碾上去咯咯响。车窗结霜,他拿一张旧卡刮,刮出两块能看后视镜的地方就走。
一个本子
他的本子有几百个。
一本记一阵子,记满就换。哪家哪头牛,什么毛病,用了什么药,几天好转,都写在上面。
大半个镇的牲畜病历,都在这些本子里。近千家养殖户,谁家的牛爱闹胃病,谁家的猪下崽不顺,翻一翻就知道。
本子边角卷了,纸发黄,字是钢笔写的,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笔看得清。
一页纸上,往往记着好几头牲口。头一行是户主的名字,后面跟着牲畜的数目、症状、体温、用药,最后写一句“三天后回访”。回访过的,画一个勾。
有的本子已经翻烂了,用胶带粘过。他舍不得扔,说这些是账,也是底。
他不光记病,还记人。谁家老人一个人过,谁家刚赊了牛犊,谁家上回的药钱还没给——他都记着。药钱的事他不催,赶上人家手头紧,就往后放一放。
三十年下来,脑子里的地图、手机里的通讯录、本子上的出诊记录、后备箱里的药,陪着他走过了四季。
掏牛屁股
他一年要掏三千多次牛屁股。
从小鸡仔到老黄牛,都找他。鸡病了看鸡,猪病了看猪,牛病了看牛。屯子里养的,多半是这几样。
牛是最大的一头,也是最沉的一头。一头成牛几百斤,卧下容易,扶起来难。有时候牛产后站不起来,得几个人用绳子兜住后胯,一起往上抬。
有的是掏粪。牛几天不排便,肚子胀得鼓起来,得用手伸进去,一点一点把积住的粪抠出来。
有的是接生。母牛难产,胎位不正,得伸手进去摸,摸清是小牛的头、前腿还是后腿先出来,再一点一点把它顺过来。一头牛犊卡在那儿,母牛和牛犊都危险。
洗牛胃是另一门活。牛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胃里胀气、不反刍,得插管,往胃里灌水,再引出来。管子从嘴里进去,牛会挣,得先把头固定住,人站在侧后方,别让牛踢着。
剥胎衣也是手上的活。产后胎衣不下,要用手贴着子宫壁慢慢剥,剥急了会伤着。
修牛蹄要抬腿。牛站不稳,得用绳子把后腿绑住,人蹲下去,用修蹄刀一层一层削。削多了牛疼,削少了不管用。
给牛输液,扎的是颈静脉。牛的血管有家里筷子那么粗,位置在脖子那道沟里。扎针要快、要准、要狠,慢了牛一甩头,针就出来了。
刚开始他扎不到位。扎不准,药进不去,牛白挨一针。他在自己身上比过位置,在同事的牛身上练过,练到后来,一针下去就进,人称“飞针”。
摸孕也是他的本事。牛怀没怀孕,怀了几个月,用手一摸就知道。牛不用做B超,他的手就是B超。
给牛看病,先问,再看,最后摸。问的是吃不吃、反不反刍、排不排便;看的是眼神、鼻镜、走路的样子;摸的是耳朵根的温度、瘤胃的动静。三样对上了,心里才有数。
牛也认人。有的牛一见他就往后退,有的踢,有的干脆卧下不起来。他进屋先不急着动,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等牛安稳了再上手。
头一年
手艺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刚开店那阵,他信心满满,想着自己学了三年,实习了半年,总能干出个样子。
结果处处碰壁。
给牛治病出过失误,养殖户不认他,门口冷冷清清。头一年多,店里入不敷出,他一蹶不振。
那段时间,他妻子陈兴玲一直支持他。家里的钱紧,她也让他接着干。
他后来想明白了:书上的东西是死的,牛是活的。同一头牛,早上和晚上的症状不一样;同一个病,老牛和小牛的表现也不一样。这些只能一头一头看下来。
他开始跟着老兽医跑。人家怎么问诊,怎么下手,怎么判断,他在旁边看,看完回去翻书对。
看完再回去翻书,书上的道理对上了牛身上的症状,才算真学会。
最开始他步行出诊,背着药箱走屯子。后来买了自行车,再后来是摩托车,现在是那辆轻客车。
东北的冬天冷,零下二三十度。他出诊不戴帽子。
不是为了逞强。听诊器要贴在牛身上,帽子压着耳朵,听不清。牛的心跳、肺音、瘤胃的蠕动声,全靠耳朵分。他把帽子摘了,让耳朵冻着,也要听清那点声音。
冻久了,耳朵会疼,回车上要焐一会儿才缓过来。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三十来年。
雨雪天车陷进泥里是常事。他从车上下来,把衣服脱了垫在车轮下,倒一点,再垫一点,把车开出来。
到了主家,水是主家舀的,盆放在院里。手搓两把,甩一甩,再进牛棚。
骨头断的那回
去年夏天,一个清晨五点的出诊路上,他出了车祸,锁骨骨折。
手术做完,人躺在病床上,手机没停过。养殖户不知道他伤了,电话照打。他躺着接,问症状,让人把牛牵到亮处,拍个视频发过来,隔着屏幕看。
出院第一天,他直接去了牛棚。
左手还打着绷带,右手伸进去,给牛接生。
绷带是白的,缠到肩上,用一根带子吊在脖子上。干活的时候,这只手只能垂着。
养伤那阵子,不少乡亲发消息来,让他好好休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来一个回一个。有的说不清症状,他就让人把镜头对着牛,看牛站着还是卧着,看反刍不反刍,看粪便什么颜色。
大年三十也一样。一家人在城里吃年夜饭,养殖户打电话说要接生,他放下筷子就开车走了。
他说,一头牛卖一万多,一头猪两三千块,这可能是老人的养老钱,也可能是孩子的学费。动物发病,一刻也不能耽误。
养殖户高臣家的牛闹肠胃病,他给输了液,第二天就好多了。田亚玲家的牲口,他说是一天见效、两天见好、三天痊愈。
治完一头乳腺炎的牛,他收了针,说了一句:又救回一头。
夜里十点多,车开回屯子。
后备箱里的药箱挪了位置,本子又多写了一页。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坐了一会儿才下车。
车里的味道他闻惯了。消毒水、药、牛身上的臊味,混在一起。开窗也不容易散。
手机放在仪表台上,屏幕朝上,声音开到最大。
明天五点,还得起。
车停在院门口,泥点还挂在车身上。车灯灭了,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下。
后备箱没有关严,还留着一条缝。
本文依据新华社 2025 年 5 月 4 日播发、新华网黑龙江频道刊发的报道《给牛接生、掏牛屁股、修牛蹄……这位兽医被千万粉丝“催更”》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