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丰台区西国贸汽服基地物流园区。
一间顺丰快递站点的屋子里,地上堆着刚分好的件,纸箱摞到小腿高。
一个男人在货架旁边坐下来。他把手机架在膝盖上,戴上耳机。
屏幕里是一位老师。
"同学们,我们来看一下这道题……"
他叫蒋风登,是这里的快递员。手机上放的,是一节计算机应用专业的网课。
这半小时,是他一天里的午休。
园区里停着一排电三轮,车斗上的篷布还没收起来。站点的门开着,纸箱上的胶带味和隔壁飘来的菜味混在一起。
送快递的人,午休本来不长。有人趴在没拆的包裹上眯一会儿,有人蹲在门口把盒饭扒完,有人趁着这点空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把这半小时,留给了一节课。

想做个表格,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蒋风登是二〇〇二年到北京打工的。那一年他二十岁。
从老家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没有文凭,也没有一样攥得住的活计。
到了北京,他学过电工,在没有招牌的主食厨房做过面点。前后干过好几样事情。
哪一样都不算长。手艺学了个开头,活儿就换了一家。
换过这么多地方,他手里始终没攒下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二〇一二年,他到顺丰速运,成了一名快递员。
这一步站住了。他骑上车,一趟一趟地送,一直干到记者去采访他的那一年。
送快递这件事,他做得熟。哪条路怎么走,哪个小区几点开门,哪家的老人下午要午睡不能按门铃——这些他都在心里记着,不用谁来教。
哪些楼没电梯,哪一格柜子容易满,哪栋写字楼中午不让进电梯,他全知道。
这些东西,是从一天天的路里攒出来的。别人问起,他随口就能说出来;可要写下来,就成了难题。
因为写下来的东西,得用电脑。
可心里那本账,报不上表。
有一回,站点要交一份材料,得用电脑做一张表格。他坐到电脑跟前,鼠标停在那个格子上,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那是一张很简单的表。别人几分钟就能弄好。
最后是别人替他做的。
那天下班,他坐在车上想了一路。活儿干得不比别人少,路跑得不比别人近,偏偏到了这一步,插不上手。
"想制作电子表格都不知道怎么入手。"后来他对记者说。
难处其实不止这一桩。
单子出了问题要查,客户的地址写错了要改,一段路线怎么排更顺——这些活儿,越往后越离不开电脑。
干这一行的,想往前走,无非两条路。一条是在本行往上晋升,一条是转行去干别的。两条路走到跟前,都得先过学历这道坎。
他学历不高,也没有文凭。
用他的话讲,不管是转行干其他工作,还是在本行业晋升,都有难度。
年纪也一年一年往上添。跑得动的时候不觉得,等到跑不动的那天呢——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好几年。
一张报名表
二〇二三年三月,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丰台街道办了一个助学计划,专门面向快递员、外卖员这些人。
计划里开了几个专业:计算机、建工、园林、电商。上课不用脱产,可以上网课,也可以去上面授,听不懂的地方还有人单独辅导。
学完了参加考试,过了就能拿到国家承认的成人中专毕业证书。学费不用自己出,全部由街道补贴。
在这之前,街道做过一次摸底。辖区里近四百名快递、外卖从业人员,超过九成是大专及以下的学历,一半多的人都有提升学历的想法。
干这一行的人,年纪一大,都绕不开一个问题:以后还干不干这一行,往哪个方向走。学历卡在那儿,路就窄。
听到这个消息,蒋风登立刻动了心。
报名表填下去,他要学的是计算机应用专业。
他挑这门,是有缘故的。前一年把他卡住的那张表格,就在这门课里。
班上同学的年纪都差不多。白天人人都有活儿,课只能安排在早晚。
有人一节课没上完,被电话叫走了;有人第二天带着没写完的作业来。谁都没请长假,谁也没打算半路退。
报名的时候要选专业,有人选了电商,有人选了建工,也有人和他一样,从最基础的计算机开始。
对送快递的人来说,最难的不是学不会,是每天得先把一趟趟的件送完,才轮得到自己的课。
课表是从一天里拆出来的。上岗前挤一点,收工后补一段,实在排不开的,就放到周末。
他也一样。这一年他四十出头,重新当了一回学生。
白天送件,晚上刷课
半工半读的日子,是从时间的缝里挤出来的。
送快递的活儿,一天是拆成好几段的。早上到站里分件、装车,上午一趟一趟地派,中午回来歇口气,下午再出去一趟,傍晚把要寄的件收回来。
在这些段落中间,还夹着许多零碎的空当:等电梯的一分钟,在小区门口等人下来取件的两三分钟,路口等红灯的半分钟。
这些空当,他掏出手机,看两眼知识点。
这些零碎的几分钟,他一天一天地攒,攒成了一门课的量。
夏天车座晒得烫,冬天手指冻得不听使唤;赶上雨雪天,件要拿塑料布盖好,人也要顾着别摔。跑这一行的人都清楚,最难的不是跑,是把每一天都跑成一样的。
学习的时间,只能在这样的日子里找。
到了晚上,回到家,他把网课一遍一遍地刷。哪一段没听明白,就倒回去再听一遍。
课在网上,作业也在网上。
计算机应用这门课,得从头认起:键盘怎么用,打字怎么练,一张表格里的每一栏是什么,数字该往哪儿填。
这些他从前一样都没碰过。
听不懂的地方,他不硬扛。网课能回放,他就把没听懂的那一段倒回去,再听一遍。一节课几十分钟,他往往要听上一两个钟头。
白天已经跑了一整天,晚上再坐进课程里,眼睛会发涩。他把耳机戴紧些,把身子往后一靠,接着往下听。
一年下来,二〇二四年三月,他把毕业证拿到了手。
那张证,他没有随手一放。
后来见记者的时候,他特意把学历证书从包里取出来,翻开给人看。
照片里,他捏着那张纸,脸上的笑藏不住。
"去年我拿到了中专学历,现在又报了大专课程。通过学习提升了自己的学历和各方面能力。"他说。
中专读完不算完。他又报了大专的课,接着往下学。
那张毕业证
证拿回来以后,变化是从手底下的活儿上显出来的。
四十多岁重新读书,为的不只是一张纸。这张纸的背面,接着一条能往上走的路。
现在,各种办公软件他用得顺了。网点里要出表、要报数、要整理单子,他自己就能弄完。
客户问到一些稍微专业的问题,他也能答上来,不用再绕去找别人。
当年那张他怎么也做不出来的表格,如今成了他天天都要碰的东西。
站点里的人,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
一年前,他还在为一张表格发愁;一年后,那张毕业证就搁在他的抽屉里。
看到他拿到了文凭,越来越多人坐不住了。有人跑到街道的党群服务中心去,追着问下一批培训什么时候报名。
那个助学计划已经办了两期。第三期的三十名学员,正在课里学着。
一本证书放在他身上,不只是他自己多学了点东西。
站长的手机里
随着学历和工作能力往上走,他被提为顺丰速运丰益营业站的站长。
手底下二十多人,收入也提高了。
他从一个送件的人,成了给一屋子送件的人排活儿的人。件怎么分,线怎么走,谁今天跑哪一片,都得从他手里过一遍。
做站长,光跑得快不够。件分错了要查,人排不开要调,客户等急了要解释。这些事儿都落在电脑和表格上。
当年他做不出来的东西,现在成了他每天都要打交道的工具。
新人来了,他把自己跑过的路说给他们听。哪一片单子密,哪一片上楼慢,先说清楚,能少绕不少远路。
站里的同事,也跟着报了名。到后来,组里十来个人都拿到了中专以上的文凭。一屋子打包、骑车的人,下了班都得坐下来做作业。
他还在学。
手机里的课没有停。中午那半小时,他还是坐下来,把手机架在膝盖上,戴上耳机。
屏幕上还是老师,还是那道题。
只是题目从计算机应用,换成了大专的课。
课听完了,他摘下耳机,把手机屏幕按熄。
门外,一辆电三轮已经装好了车。下午的件,还得一车一车地拉出去。
站点里,包裹一箱一箱地摞着。他的工服口袋里装着那只手机;桌上压着一张刚打完的快递单。
本文依据新华网、首都文明网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