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齐岗拎着笤帚出了门。
天还黑着,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
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蒙着一层夜里的潮气。
出门前,他把工具清点一遍。笤帚、铁锨、三轮车,一样都不能落下。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只有他一个。
他把门带上,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屋里还黑着。
笤帚掠过路面,沙沙地响。那声音划破街角的寂静,一直响到天亮。
他是天津市和平区新兴街道保洁队的队员。队里的车就停在巷口,钥匙挂在他腰上。
这一天,他要清扫五条街。
这样的清晨,他过了三十来年。三十来年,队里的人换了几茬,他还在。

五条街,四点出门
四点出门,是保洁队的作息。
早扫扫完,天亮以后还有别的活。街道要扫,路面要清,里头巷子里的东西,也要一趟一趟往外运。
他扫的那五条街,都在老城区。
这一带房子旧,巷子窄。路像鱼骨一样,一条主线岔出去许多细枝,越往里越不好走。
大车开不进的地方,就得靠扫,靠装,靠推。
这一片,全靠他们一辆车一辆车地清。
笤帚是竹的。用久了,梢子磨秃,扫起地来反倒顺手。
他从街这头扫到街那头,再从巷子口扫进去。扫过的路面,露出一条干净的道。
一条扫完,转到下一条。五条街走下来,天就亮了。
四点多的街很静,车少,人也少。扫地的时候不用躲来躲去,一趟能扫得开。
扫完头一条街,东边才刚泛白。
天一点点亮起来。路灯灭了,早点摊支起来了,上班的人从巷口出来。
地上的纸屑、落叶、塑料袋,已经清走了。
扫到菜市场门口,地上的菜叶、塑料袋最多。他多扫两遍。
扫完这一段,扫帚上沾着菜叶,他抖一抖再走。
夏天天亮得早,活还是四点钟开始。冬天亮得晚,人还没起,笤帚的声音就先到了。
夏天一趟扫下来,衣服后背就湿透了。冬天手冻得握不紧笤帚,就搓一搓再扫。
手上的活,不分天气。下雨要扫,刮风要扫,下雪还得先扫出一条路来。
五条街,一条也不能漏。扫到哪儿,心里的账就记到哪儿。
早扫完了,白天的活接着来。
街面要保洁,垃圾桶要清运,有人随手扔下的东西要收走。一条街一天要过好几遍。
中午在队里吃口饭,下午接着转。到了傍晚,街上的人多了,垃圾也多,还得再清一回。
一天下来,鞋底磨得薄,衣服上落一层灰。
一车三吨土
除了扫街,齐岗还有几样固定的活。
清运工程渣土,搬走废弃家具,清理楼道里的杂物。
这几样,都比扫街重。
装修的人家把废料堆在街角一隅。一堆麻袋摞在那儿,看着不显眼,抬起来才知道分量。
一个麻袋上百斤。他和同事一人抓一头,喊一声,一起使劲,扔进车斗。
抬的时候两个人得同步。一个起,一个跟,劲儿使到一处,袋子才不歪。
有的麻袋里是碎砖、水泥块。有的麻袋里是旧木板,边角扎手。抓起来的时候,得先把袋口勒紧。
搬废弃家具也是常事。旧沙发、旧柜子、坏了的床板,主人家搬不动,就摆在楼下。这些东西不好使劲,只能一点一点往车上抬。
车斗有一人多高,往上扔,得抬着手臂。
扔完一车,车斗一满,差不多三吨。
装满一车,他开着车往装修垃圾中转场去。到了地方,车斗一抬,土块、木板哗啦一下倒下来,尘又扬起来。
卸完,把车斗放平,扫一扫斗底,再开回来。这条路,一年要跑上千趟。
像这样的活儿,一天要拉七八趟,多的时候十来趟。
一天跑下来,这条路他走七八个来回。哪儿有坑,哪儿要拐,心里门儿清。哪一段路颠,车斗里的土会撒出来,他也知道。
干活的时候,土扬起来,落在衣服上、头发上。没两分钟,两个人身上全是土。
一趟下来,手套上全是灰。他拍一拍,接着用。
天再热,也得一趟一趟地跑。车上的活儿干不完,后头还有人在等着清。
有的住户等在路边,看见车来了,赶紧把东西递上来。
他抹把汗,发动车,往下一处去。
扫帚、铁锨、三轮车,都是外头看得见的工具。看不见的,是那双手上的劲。手上的土,得等回队里才能洗掉。
有些地方进不了车,他就把东西装上三轮车,一趟一趟往外蹬。
三轮车装得不高,可窄巷子里就靠它。一天蹬下来,腿也是酸的。
脑子里的地图
工作三十来年,齐岗把辖区的路,刻在了脑子里。
头几年,他闷着头干活。辖区所有的里巷、楼门,他走了不知多少遍。
哪条路容易积存垃圾,哪个小区杂物多,哪位老人独居、需要人搭把手,他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这些东西,导航是给不出来的。导航只知道路名,不知道哪家门口常堆东西,哪条巷子口容易堵。
「年轻人爱用导航,但他脑子里的地图比导航更精细。」保洁队队长周连海说。
「有的队员叫他『活地图』,因为导航到不了的犄角旮旯,他都能找到。」
社区里不少大爷大妈都认识他。
乐福里小区有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子女在国外。有一次,齐岗见老人骑车从身边过,车子哐啷哐啷地响,他赶快叫住,帮着把车修了。
这样的事,他做过不少。社区里的老人见了他,总想往他手里塞水果。
小区大门松了,楼道扶手晃了,有人嘀咕一句「找齐师傅」,旁边准有人搭腔:「对,找他准没错。」
「有些居民我不认识,但大伙儿都认识我。」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在这一片走了三十来年。这一片的人,也看着他走了三十来年。
走在路上,跟他打招呼的人一个接一个。
有人喊他齐师傅,有人只笑一笑。
路走得多了,人就记在了心里。哪栋楼的台阶陡,哪家的门朝哪边开,他心里有一张自己的图。
话不多,人实在。
有几位老人,是一个人住的。儿女不在身边,买菜、拎东西、换个灯泡,都费劲。
他路过的时候,会上去看一眼。门口的垃圾袋攒多了,顺手就带下楼。
楼道里的那堆木柴
保洁队里,齐岗是年纪最大的一个。
清理老旧小区的楼道,是最难的活。
楼道窄,东西杂,还堆了年头。有的是一家几口攒下的,有的是老人舍不得扔的。
要清,就得一家一家地劝。
劝的时候,不能硬来。东西是人家的,话说得急,反倒办不成。
他劝人,从来是把道理摆在前头,把面子留给人。
几年前,他们在一个小区的楼道里发现,有户人家的门口码着一堆木柴。
那是老人留着生炉子用的,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一问,老人舍不得扔。
年轻队员站在门口,为怎么开口犯了愁。
齐岗已经上去把门敲响了。
他跟老人讲,老楼没电梯,楼道里堆这么多木柴,万一起了火,人往哪儿跑。
话说到点子上,老人一听,就同意了。木柴搬下楼,楼道空出一大块地方。
在他自己看来,这不是什么难事。他是队里年纪最大的,有责任做个表率。年轻人不好意思说的话,他来说。
在年轻队员眼里,他既是老大哥,也是榜样。
一车土,他先上车斗;一件事难办,他先出头。
楼道清空以后,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能照到底。
年轻队员跟着他跑过几回,也学会了怎么开口。
老楼道清干净了,上下楼的人不用再侧着身子过。这样的活,他干了三十来年。
开了十年的那辆车
扫完街,清完土,齐岗回到车队。
他从车头绕到车尾,拿抹布把垃圾清运车擦了一遍。
这辆车,他开了十年。
这车不算新,车斗上有磕碰的印子。
车身上还沾着这一天的土。他擦得很仔细,边角上也不放过。
车厢里放着一副手套、一块抹布、一把小扫帚。这些东西,每天都要用上。
车里车外,他都熟。挡把、刹车、后视镜,闭着眼也知道在哪儿。哪些地方爱脏,哪些地方容易碰,他心里有数。
每天收工,他都要把车擦一遍。车干净了,第二天出门看着也利索。收工前,他把车停回队里,停在固定的位置上。
他开车的路,都是老城区的巷子。窄的地方,两边的墙只留一车宽。他会车、倒车,都不慌。
奖章放在家里,他没怎么跟人提。
不久前,他被中华全国总工会授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有人提起这件事,他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车。
他说,这辆车我开了十年,荣誉也有它的一份。
说完,他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把后视镜正了正。
擦完车,他把抹布搭在车把上。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早市上的吆喝一声接一声。巷子里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车斗上。
他上了车,发动,往巷子里去。
本文依据《人民日报》「奋斗者之歌」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