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中山,小榄镇基头路。
一间按摩所,门脸不大,屋里开着灯,是暖的。
李炜梅站在一张按摩床边,手搭在学员的背上,一点一点往下按。她一边按,一边轻声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几个人围在旁边,轮流把手伸过去,学着她的样子试。
有个学员按得急了些。她伸手过去,把那只手往旁边扶了扶。
她看不见。她的手,却比屋里谁都熟。这家店,她开了三十年。
一个看不见的人,要靠一双手给别人松肩、松腰,还要靠这双手,把自己和一千多人的日子撑起来。

十二岁,眼前黑了
一九七二年三月,李炜梅出生在中山小榄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家里是普通工人,日子过得紧。
小时候,她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上了小学,视力开始下降。先是不太看得清黑板,后来是课桌上的字,再后来,眼前的东西一天比一天模糊。
那几年,视力一天比一天差。等到眼前全黑了,学也上不成了。
看不见以后,日子一下子变了样。穿衣、吃饭、走路,这些从前不用想的事,都得重新学。
到十二岁那年,她彻底看不见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从此看不见路,看不见字,也看不见身边的人。这样的变故落到一户普通人家,家里人都替她发愁:这么小,往后怎么办。
那时候,家里人也没别的办法。一个看不见的女娃娃,往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走出来。
眼睛看不见了,她还有一双手。往后要怎么办,得她自己拿主意。
十四岁,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一个人离家,远赴陕西省自强中等专业学校,去学盲人按摩。那是一所专门招收残疾学生的学校,离家千百里路。
她一个人去,一个人住。从广东到陕西,路远,人小。她把行李放下,就从第一天开始练手法。
在盲校,先要学盲文。字是靠手摸出来的,一行一行摸过去,指尖磨得发木。手指成了她的眼睛。那几年,她的手用得比谁都多。
摸得多了,字认得也快了。手上的感觉一好,别的都跟着顺。
在那边上学,吃饭、走路、洗衣服,样样都得自己来。她一个人在外地过了几年,把按摩的门道一点一点摸熟了。
后来她提起这段路,说得不多。但那几年,她把最要紧的一门本事学到了手。
自己考上的大学
在陕西省自强中等专业学校,她把按摩的基础手法学扎实了。
从学校出来,她没停。她坚持自学,后来考上了北京联合大学的中医推拿专业。
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去啃中医推拿的专业书,靠的是听,是摸,是一遍一遍地背。经络在哪儿,穴位在哪儿,骨头什么样,肌肉怎么走,她用手一点一点把它们记住。
书上的图她看不见,就请人念给她听,听完再在自己身上、在同学身上找。找到一个穴位,按下去,感受那个位置和力道,记下来,下一次再按。
手上的感觉,就是她的眼睛。力道轻一点、重一点,客人身上的反应不一样,她心里都有数。
上课她靠听。老师讲一遍,她在心里跟着走一遍;没听清的,下课再问。
同学之间,互相在身上练手。今天你按我,明天我按你,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过。手法是练出来的,不是听出来的。
别人翻一页书几分钟,她要用上几倍的时间。她就一点一点往前挪,把该学的都学到手。
这一路,她还自学了心理咨询和教育管理。她在医学杂志上发表过论文,那篇文章后来被转载。2000年和2012年,她两次参加亚太区盲人按摩经验交流会,把中国盲人按摩师的手法带到会上。
手上的本事,就这样一点一点攒下来。
有了这一身的本事,她心里就有了底。往后要靠什么过日子,她清楚了。
一间只有五个人的店
一九九六年,她二十四岁。
她带着打工攒下的积蓄,又向亲友借了一些钱,在中山创办了第一家盲人按摩所。
借钱办店,是要还的。生意不好,钱就更紧。她心里清楚,这店不能倒。
店开在小榄,地方不大。几张按摩床,几个按摩师,就是全部家当。开门做生意,最难的不是手艺,是等客人。开业的时候,店里只有五个人。
更难的是没有客人。那时候,盲人按摩在很多人心里还是个陌生的事,肯走进来的客人不多。她的店连着三个月,一个客人都没有。
房租要交,水电要交,几个人的饭钱一天也不能少。日子一天一天往前压。
换作别人,也许就关门了。
她没有。白天,她一个人走到街上发传单,一张一张递出去。路人接了,看一眼,随手就丢在路边。第二天,她还是去。
晚上回到店里,她免费招收盲人学徒,把手上的手法教给愿意学的人。客人还没上门,她先把这门手艺传出去。
学徒来了,她一手一手地教。手法学会了,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传单发出去,人慢慢知道小榄有这么一家店。她给客人按,按完一个,来第二个。按得准,按得舒服,客人自己就记住了。回头客带来新客人,新客人又带来别人。
来的人多了,她忙起来了。白天按客人,晚上教徒弟,一天下来,手是酸的,人也累。
那间三个月没有客人的店,慢慢有了人气。
头一年,她几乎每天都在为客人发愁。
从五个人到六十多人
店里的人一点点多了起来。
从最初五个人,慢慢变成十几个人,后来最多的时候,店里有六十多人。各有各的活。人多了,事也多,她还是天天在店里待着,手不离活。
那家小门店,成了当地口碑不错的理疗机构。
来店里的,多是回头客。谁肩膀不好,谁腰上有老毛病,按过一次,她心里就记下了。
有人问她,怎么就做起来了。
其实没什么诀窍。就是手法过硬,待人真诚。客人来了,按到点子上;按完,她会问一句感觉怎么样。客人说轻了,下次就重些;说重了,下次就轻些。客人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日子久了,名字就传开了。
她对店里的学徒要求严。手上的活,糊弄不了人,一个手法不对,客人当天就能感觉出来。所以她带学徒,从来是一点一点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也让人这么练。学徒出了师,她比谁都高兴。
店稳下来以后,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手上有活,别人就有路
她自己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知道看不见的人最怕什么。
怕的不是苦,是没有路。一个人看不见,又没有一技之长,走出家门都难。
这条路,她自己走过。所以她懂得,一个人手上有了活,心里才踏实。
这些年,她累计为一千四百多名残疾人提供过就业岗位,免费开展技能培训一千三百多人次,帮扶五十多名残疾人自己创业。
这些人里,有在店里上班的,有学了手艺自己出去开店的,也有从前连门都不敢出的。
二〇一八年,她创办了晨曦培训学校。学校开设小儿推拿、产后调理这些能吃饭的技能课,也免费开居家生活、定向行走、心理辅导这类课。她还自己掏钱请专家来,给想创业的残疾人讲企业管理,讲法律法规。
来学的人里,有刚失明的年轻人,也有中年转了行的。有人从零开始,学了几个月,手上的活就能顶用。
二〇二〇年,她捐出盲文书籍,建了一间狮声图书馆。后来,她又牵头筹建中山华晟医院,为中重度的残疾人提供半托、全托的康复服务。学校、图书馆、医院,她一件一件地张罗。做这些事,她常常自己往里贴钱。筹医院那几年,她没少费心。
她也见过一些年轻人。有个男孩大学毕业,眼看要去一家研究所上班,视力突然衰退,工作没了,人一度自暴自弃。她把自己这一路讲给他听,让他先把一技之长学起来。
她还组建了一支「残疾人圆梦乐队」,自己当主唱;成立了「视障牵手跑团」,带着看不见的人一起跑。乐队有排练,跑团有活动,她都在场。盲人协会的志愿者常跟着她走进社区、走进敬老院,给老人做推拿、做艾灸。
她说:「身为盲人,我曾经也遭受过偏见,但是社会上好人更多。」
一路上,伸手帮她的人不少。这些好,她记着,也想递出去。
她的日子,排得满。筹备比赛、带乐队演出、组织志愿者义诊,一样接着一样。手上的活,一直没停。
她今年五十多岁,手上的劲还在。
店里,她又走到下一张按摩床边。一个学员正把手搭上去,按得有些急。她走过去,把那只手往旁边扶了扶。
窗外天光正好,落在床沿上。
店里还有人等着按。
本文依据中国文明网、中国青年网、南方日报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