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能听见锯木的声音。
沙沙,沙沙,一声连着一声。
一位老人戴着斗笠,穿一件旧的唐装。他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踩住一段木料,手里的锯子一下一下地拉。
木料被绳子绷着,纹丝不动。锯末落下来,堆在脚边。
院前是一片山林,远处有小溪,流水声一声接一声。竹搭的屋子前,月季和绣球开得正盛。
老人叫王德文,山东聊城人,做木工做了五十年。他做木器,不用一颗钉子,也不用一滴胶水,全靠一榫一卯相接。

床头上那张鲁班凳
王德文是山东人。他小的时候,父亲就没了,母亲身子也不大好,家里穷。
十三岁那年,他辍了学,跟着村里的木匠学手艺。
学徒的头三年没有工钱。他跟着师傅到处跑,谁家要干活,就去谁家。白天干活,他留神看师傅的手法;看见什么用得上的工具,他也记在心里,回家自己照着做一把。锯子、凿子、刨子,他用坏了再打,打好了再用。手艺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学全的。
十六岁那年,他给一户人家做木工。抬头的工夫,他看见这家的床头上,摆着一张凳子。
那是一张鲁班凳。
凳子不大,像是两块木头拼在一起。看着是一整块木头,中间却藏着折页一样的关节。一掰开,成了一张凳子;一合上,又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木头。
他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这样的做工,他头一回见。征得主人同意,他把凳子拿回了家,翻来覆去地看,琢磨里面的门道——哪里咬合,哪里留缝,怎么才能又结实又灵巧。看完,他照着这张凳子,自己也做了一张。
那时候,这样工序繁琐的木家具,几乎没什么市场。可这门手艺,从那天起,就搁在了他心里。
日子过得紧,他得先顾着一家人的吃饱穿暖。对鲁班凳的琢磨,慢慢就少了。可那次做凳子的事,像是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一直没有丢。
谁家盖房,他就去打房梁
从学徒到出师,他一直在山东老家。
谁家盖房子,他就去做房梁。谁家打家具,他就去做家具。房梁要又直又结实,上梁那天,他跟着人一起把木料抬上去。打家具,柜子、桌子、床,一样一样地做,做完了装到人家屋里。
农闲的时候,他做些小凳子、小桌子、小橱柜,挑到集市上去卖。担子挑在肩上,走几里路,在集市的地上摆开,等赶集的人来挑。卖出去几件,就能换点钱,补贴家用。
木工是力气活,也是细活。
一块木料放到他手上,他先看,看木头的纹路,看哪里能用,哪里该去。然后划线。线画准了,才动锯。
锯、刨、凿、钻,一样一样地来。做房梁,木料粗,他得使大力气;做小抽屉,尺寸小,他又得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抠。
做一件家具,常常要费上好几天。木料刨平,榫头开好,再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的时候不能敲急了,一急,木头就裂。
干活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手里的工具,在他手里用得很顺。锯子走线,凿子吃木,声音有轻有重,他心里都有数。
一年一年,他的手越来越稳。什么活到了他手上,他都想做到最好。
北方的冬天冷。农闲的时候,他就把木工活揽到屋里做。屋里生着火,木头的味道里混着烟火味。他低着头,凿子一下一下地敲。天冷天黑得早,他就点上灯接着做。一年到头,他手里的活很少停下来。
一块木头,掰开是一张凳子
他会做的东西,都是不用钉子、不用胶水的。
一张鲁班凳,他做起来是这样:先挑一块红木,一点一点打磨。用铅笔标上要处理的地方。把木块固定在树上,沿着标记开锯。
锯完了,再钻,再凿,再抠。
折腾大半天,这块木头里面就分出了各个部位。可是这些部位还连在一起,一个也没散。一掰开,成了一张凳子;一合上,还能当枕头。
相传这凳子,是两千六百多年前战国时候的鲁班做出来的,所以叫鲁班凳,也叫鲁班枕。一块木头,要变成一张能折能开的凳子,中间不能多,也不能少。差一点,就合不上,也张不开。
他也失过手。一块木料,费了半天工,眼看要成了,最后一凿下去,裂了,只能从头再来。
他还做过一座拱桥。桥不用钉,也不用角铁,梁和柱全靠榫卯咬在一起。就连连接的地方,用的「钉子」也是小木管拼出来的。这段做桥的视频,放到网上,海外有四千二百多万人看过。
做桥比做凳子更难。凳子是一块木头,桥是一根一根搭起来的。哪根梁压在哪儿,哪个榫插进哪个卯,都要事先在心里过一遍。想错了,整座桥就架不住。
他还照着小样,做过上海世博会的中国馆。四十二根榫卯棱,四根榫卯柱,一个榫卯基,再加二十七道锁,一环扣着一环。这样的活,任何一个地方差了一丝一毫,整个作品就散了。
他的工具,多半是自己做的。刨子、凿子、木工尺,用着不顺手,就自己改。工具养得好,做出来的活才细。每次收工,他都要把工具擦干净,一样一样放好。下次拿起来,还是趁手的。
做这些活,靠的是手上的准头,还有一坐一整天的耐心。他常常一坐下就忘了时间,等直起腰,天已经黑了。
给孙子做的小猪佩奇
后来,他跟着儿子搬到了广西梧州,住在山里。
他有个小孙子。孙子的玩具,大多是他做的。木马、三轮车、竹蜻蜓,还有一只手摇就能冒泡泡的木头泡泡机。
孩子在院子里跑,他在旁边做活。孙子想要什么,他就动手做什么。要一把小椅子,他就量着孙子的个头做一把。做出来的东西,都先给孙子试。
前几年小猪佩奇火的时候,他给孙子做了一只。
木头做的,没有电池,也没有轴承。里面装着一个木头的小机关。他用手一推,小猪就动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
小猪放在地上,孙子蹲下来,眼睛跟着它走。它往前挪一步,孩子的身子也跟着往前凑一点。爷爷在旁边看着,不说话,脸上带着笑。
孙子拿着它,玩得很高兴。做的过程,他也拍了下来。
对他来说,做了大半辈子的木工,到老了,还能给孙子做玩具,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拍给外人看的视频
二〇一七年,他在网上看到一段做鲁班凳的视频。
看完,他觉得拍得太笼统。想跟着学的人,肯定看不明白。他就想,不如自己拍一段,把锯、钻、凿的每一步都拍清楚。
那时候,他儿子王保成在做美食视频,正好卡住了,不知道往下拍什么。听说父亲想做鲁班凳的教程,父子俩一商量,就定下了:拍木工。视频里的老人,叫「阿木爷爷」。
视频里,他先跟看的人打个招呼,然后就坐下,开始做活。一段视频,就是一个活从头做到尾。看的人跟着他,看一块木头慢慢变成一件物件。
他交代儿子:拍的时候一定要拍清楚。尺寸多少,怎么锯、怎么钻、怎么凿,都要让看的人看明白,跟着能学会。
视频传上网,看的人越来越多。国内、国外,都有人留言。有人说这是什么中国功夫,有人问这些木头是怎么拼起来的。他的粉丝,涨到了两百多万。
儿子跟他说,你成网红了。
他说:「什么网红啊,我们都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干木工活的老木工。」
他也没想到,一辈子在乡下做的活,会有这么多人愿意看。有人夸他的手艺,也有人夸他的耐心。
他拍视频,不图别的。他年纪大了,手上这门手艺,是跟着师傅一点一点学来的。他不想让它跟着自己,一块儿埋进土里。
有一年,央视的节目也报道过他的故事。他听了,没说什么,还是回到木料前,做他的活。
他说,干一行就要爱一行,要对这行感兴趣。「但是感兴趣不代表只有快乐,没有痛苦。」
如今,他的年纪一天天大起来。儿子正式拜他为师,成了木工学徒,跟着他一起做榫卯。
他说:「我越来越老了。就算我的技术再好,如果不拿出来给别人,那就等于零。」
所以他把每一步都拍清楚,让想学的人跟着学。他的想法很简单——这辈子,就把这一件事情,干好,干细致。
他也想过,等再老一些,做不动大件了,就在院子里做些小物件。手艺在手里,是闲不住的。
山里的小院,门前种着花。墙边堆着几段没用上的木料,他舍不得扔,留着,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工具架上的锯、刨、凿、钻,一样一样排着,他伸手就能拿到自己要的那一件。
不做活的时候,他把那张鲁班凳摆在院子里,坐在上头,歇一会儿。
一掰开,是一张凳子;一合上,是一块木头,还能当枕头。
这块木头,他做了一辈子。
本文依据人民网、中国新闻网、中国日报网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