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六点钟,天还没有亮透。柏华丽把药箱放进背篼,挎上肩,出了门。山路两旁的草上挂着露水,没走几步,裤脚就湿了。她从诊室出发,一路走到最远的那户人家,再走回来,天已经黑透了。这样的路,她走了二十多年。

一个背篼和一个药箱
柏华丽是打召村的村医。从贵州省长顺县城往敦操乡走,再往里,就是打召村。
这个村子有二十三个村民组,近两千口人。人家住得散,一个组到一个组,要翻坡,要过沟。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认不得几个字,孩子还小,谁有个头疼脑热,都得靠人上门。她是村里到如今唯一的一位村医。
柏华丽出诊,靠一个背篼。
背篼里是听诊器、血压计、几盒常备的药,还有一块干粮。这一背篼装满了,有三十来斤。她一天走的路,平均有十八公里。走到谁家,就在谁家的堂屋里坐下,量血压、听心肺,把药一样一样交代清楚。有的老人不识字,药怎么吃、吃几回,要她说上好几遍。她说得慢,老人就记得住。
背篼里总留着一块干粮。山里人家离得远,走到下一户,常常就过了饭点。
山里的老人,多半盼着有人上门。她到了,先坐下歇口气,再问哪儿不舒服。量完血压,把药从背篼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交代清楚,才起身去下一家。
山里的路,宽的地方能过一辆车,窄的地方两个人错身都要让一让。下雨天,泥滑;出太阳,又晒。她的鞋底磨薄了,就换一双,接着走。
打召村过去没有村医。有点小毛病,很多人就自己扛着,扛不住了才往外走。拖来拖去,小病就成了大病。柏华丽背起背篼,是把看病这件事,送到了村民的门口。
她定了自己的规矩:按人口把全村的户分摊到一周里,一个工作日走几户,定期把全村走上一遍。遇到病中的老人,她隔几天就再去看看,血压降到什么数、药还剩几颗,心里都有一本账。
天黑的时候,她才背着空了的背篼回到诊室。第二天一早,同样的路,她再走一遍。
村里的孩子喊她柏医生。老人们喊她另一个名字——背篼医生。这个称呼,一叫就叫了二十多年。
两间旧房子
二〇〇三年一月,柏华丽从黔南卫校社区医学专业毕业,一个人来到打召村。
来的时候,她的行李是一根扁担、两个水桶。桶里放着一床被褥,还有一点粮食。她说,那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打召村条件艰苦,她是听说过的。可到了地方,她才发现,这里的医疗条件比想象的还要差。所谓的卫生室,就是两间旧房子。屋里除了一张床,什么设备都没有,也没有药。仅有的一个听诊器,还是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
柏华丽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她的母亲也是一位村医,她从小看着母亲背着药箱给人看病,看惯了。跟着母亲学医是这样,到了打召村,也是这样。
她给自己收拾屋子。用木板搭起一张小床,自己睡里间;把另一张床搬到外间,病人来了,就在那里看。屋子就这么大,里外分开,勉强算有了个诊所的样子。
那时候她常对自己说一句话,像是打气:既然改变不了过去,那就改变当下。
刚来的那些天,来的人少。她就一户一户地走,见了人先问身体,再问家里几口人、谁有老毛病。谁家的老人血压高,谁家的孩子爱咳嗽,她一处一处记下来。走得多了,村里人见了她,才慢慢肯把话说给她听。
诊室的门,白天一直开着。有人来,她就先给人看,手里的事放下。
后来她提到自己的起点,也还是这一句:我是从一个听诊器、两间旧房子做起来的。
两间旧房子,一张自己搭的木板床,一个从家里带来的听诊器。她在这座山里的开头,就是这些东西。她二〇〇三年进村,今年四十三岁。从两间旧房子,到后来九十平方米的诊室,中间隔着的那段路,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抽屉里的账本
刚开始行医,柏华丽碰了不少钉子。
打召村以前没有村医。村里的人,有些小病,就自己熬着;熬不过去,才想到去镇上。她走村入户,一开始还有人不信她。
第一次上门,她遇见一位老爷爷。老人一开口就问:是不是来看相的?
她回了一句:不会看相,会看病。
她听老人喘气的时候有点声响,就问:平时是不是吸烟?感冒的时候,声音是不是更重?老人听得直点头。她给他拿了一盒药。一个星期后,老人又来了,说好多了。
旁边有人开玩笑:药是柏医生买的,可不能不给钱。老人有些不好意思。那一盒药,柏华丽到底没收钱。
她当时的工资不高,时不时还要靠父母接济。可遇到手头紧的村民,她照样不收诊费。有的人连药钱都拿不出,她就先垫上。
时间一长,抽屉里搁了不少账本。那几年,她帮着垫药费是常有的事,一年下来,能写满一个本子。上面的钱,大多是收不回来的。
有人提起这些,她只是说:他们想起来还,就还;想不起来,就算了。
她说,钱不多。她只想让乡亲们记住一件事——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来找她。
她的诊室里,来的人一天天多了起来。有人是来看病,也有人只是路过,进来量个血压、说两句话。慢慢地,村里人有个不舒服,愿意先把话说给她听。
后来村里的日子好了起来,垫钱的时候,也就一年比一年少了。垫出去的药费,她从不主动提起。村里人记着这份情,见了她,总要多说两句。
十八公里的山路
打召村是全县最偏远的村。
从县城到这里,有六十八公里,多半是山路,有的地方窄得连车都错不过。哪一段路容易打滑,哪一户人家住在坡上,她心里都有数。六十八公里的路,她一年要走上许多趟。当地过去有过一句老话,说姑娘不愿意嫁到打召来。话里说的是这里的偏和穷。
柏华丽刚毕业的时候,本来还有别的去处。她放弃了去乡政府工作的机会,执意要到打召村当村医。这个决定,让她的父亲急了。父亲撂下一句狠话:放着别的工作不选,有你受的时候。
父亲的话,说的是担心。后来的日子,也确实不轻松。
村里的人家散在山里,从诊室到最远的一户,来回要走很久。有人不信医学,信别的,她要一趟一趟地去解释。柏华丽说,村民对医学没什么概念,她得想尽办法,让人有病就去看,把身体的账管起来。这件事没有捷径,只能一趟一趟地走,一句一句地说。有一段日子,她连肉是什么味都记不清了,能吃上一顿干豆腐皮,就算是好的。
可她还是留了下来。
这些年,打召村的卫生室变了样。现在的诊室有九十平方米,诊疗室、治疗室、观察室、药房,一间一间分开,看病的条件比过去好了许多。变化是从路开始的,也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的丈夫是镇上的一位小学老师。到了周末和假期,丈夫要么开车送她入户,要么背着背篼跟在她后面。他说,我就是打召村的人,再忙也要支持她。
去年暑假,她上了大学的侄女来村里。侄女背着背篼,跟着她走了一圈,把背篼里的干粮吃了个精光,还是喊饿。侄女说,实在坚持不住,真佩服你。
第五个背篼
去年,柏华丽又换了一个背篼。
这是第五个。竹篾编的背篼不经磨,她就换成塑料条编的,背起来结实些。新背篼挎上肩的那天,样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走的还是那些山路。背篼换了五个,走的路,还是那些路。
下午两点,她背着背篼,走到村民柏土妹家。老人八十多岁了,常头晕。柏华丽进门就问一句:孃孃,还头晕不?老人看见熟悉的面孔,撸起袖子,自觉配合量血压,嘴上应着:喝了点药,感觉好多了。
柏华丽看数值比前几次高了些,就从药箱里掏出一小瓶降压药,把话交代清楚:感觉头晕厉害就吃一片,一天一次,按时服用,还得注意休息,饮食清淡,别吃腊肉跟豆腐乳。
老人量完血压,常留她坐一会儿,说几句家常。她坐一会儿,又背起背篼,往下一家走。这样的场面,在这个村子里,已经重复了许多年。
有人劝她走,去条件好一点的地方。她说,说实话,我心里也有过动摇。
停了停,她又说,但是不能离开,不想离开。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第二天一早,她照旧把药箱放进背篼,挎上肩,出门去了。
本文依据《人民日报》二〇二六年一月三十日第六版《背篼载药香 仁心护健康》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