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中秋节的夜里,天黑得很透,月亮又圆又亮。
在襄阳乡下的一条土路上,一个没有了双腿的男人,靠一对小板凳,一点一点往公路上挪。每往前挪一步,他都要先用两只手把凳子撑出去,再把身子拖过去。挪一阵,歇一阵,两只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蹭得生疼。
三公里的路,他挪了整整六个钟头。两只手磨出了血泡,衣服被汗浸透,头顶落了一层白霜。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搭上开往市区的头班车。
他叫靖银平。他怀里揣着七块钱——那是女朋友把身上仅有的私房钱,塞给了他。上车前,他其实也不清楚要去哪里,只知道得先离开村子。

病床上的那一年
事情得从头一年说起。
一九九七年,靖银平出了一场意外,双腿高位截肢,从此再没能站起来。那一年,他还不到三十岁。意外来得突然,把前面的路一下子截断了。他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一年,人一天天消沉下去,也动过一些不好的念头。
可他想到了家里的父母兄弟。上有老、下有小,他跟自己讲,不能就这么算了。家里人愁,他自己更愁;躺在床上的日子,比在山上干活还要难熬。腿是没了,脑子还在,日子还得往下过。他也不想就这么拖累家里人。
出院回到老家,他大部分时间都躺着或坐着。屋外是熟悉的田和山,他却觉得自己被圈在了一个很小的地方。床边的日子过得很慢,他想的,多是以后该怎么办。
在家静养了一年,他跟家里人提出,想出去闯一闯。家里人担心他,几次都没答应,把他劝了回来。
他没有再争,也没有声张。一九九八年那个中秋的夜里,趁家人睡熟,他带上一身换洗衣裳和一对小板凳,悄悄出了门,一个人上了路。
三公里,六个小时
那三公里,是他用小板凳和两只手,一格一格挪过去的。从村里到公路,平常人走半个钟头,他挪了六个钟头。
天快亮时,他终于上了去市区的车。售票员看见他这个样子,免了他的车票;有乘客给他递来早饭,还有人帮他包扎磨破的手。这些,他记了很多年。他说,那一刻他才晓得,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到了城里,他想找份工作,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被回绝。工地上、门面里、小店门口,他一次又一次开口,又一次一次退出来。夜里,他一个人蹲在街边,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没舍得就这么回去。
他手里只有那七块钱。在当时的襄阳,这点钱差不多就是一碗牛肉面的钱,别的什么也干不了。他走进一家小店,买了一把鞋刷、三罐鞋油。老板看他为难,只收了他五块钱,几乎没赚他的。
他就用这把刷子,在火车站出口摆起了擦鞋摊。坐着小板凳,低头给人擦鞋,鞋油要匀,鞋面要擦得干净。擦一双鞋,挣不了几个钱,可他一双一双地擦,手底下越来越麻利。他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管面前的人是什么脸色。白天擦鞋,晚上没地方去,他就蜷在街边的门廊下过夜。门廊里值班的大姐,每晚给他递一杯热水。他始终不肯进屋,怕耽误人家做生意。
遇上雨天摆不成摊,他就找个屋檐躲着,看雨点砸在地上。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也会想家。可天一亮,他又把鞋刷拿了起来。
从擦鞋开始,他又陆续卖起了报纸、电话卡。几个月下来,手里有了结余,也租得起一间小房子。
手头宽裕一点以后,他买了人生第一辆轮椅,又给母亲做了一套新衣,摇着轮椅回了趟家。他跟母亲说,往后,他养得活自己。
那几年,襄阳城里擦鞋、卖报、摆摊,他一样一样都干过。再往后,他找了个固定的摊位,卖水果。当年借他七块钱的女朋友,后来成了他的妻子,一路陪着他。他在城里成了家,也就这么扎下了根。从一对小板凳,到有房子、有摊位、有家,他走了好几年。
一句"网上更便宜"
卖水果的那些年,日子慢慢安稳下来。真正让他转身的,是顾客的一句话。
有顾客挑着水果,随口念叨,说他这儿的水果,比网上贵。他起初不服气,回去一打听才知道,网店这种新东西,已经很流行了,价格还真的低。
那时候他电脑没怎么碰过,就从零开始学。网上的东西五花八门,他一样一样看,看人家怎么标价、怎么写介绍。这一行全是新东西,他得一样一样从头啃:打字、上传图片,一步一步来。他报过残联的培训,一场没落;还自己花钱跑到杭州去学。教室里坐的大多是年轻人,就他一个"大叔",他不怕丢人,有不懂的就问,问完记在本上。为了跟上进度,他常常学到夜里两三点。
学出来以后,他拿到了淘宝电商讲师的资格。有企业看中他,来请他,他婉言谢绝了。他心里有别的主意:这一行坐在电脑前就能干,对行动不便的人来说,是一条好路子。这样的活儿,不该只有他一个人干。他把这个念头牢牢记在心里,一有机会就琢磨怎么落地。
一间不收学费的教室
2019年,在当地残联的支持下,靖银平办起了一个残疾人创新创业孵化基地。说白了,就是一间不收学费的教室。地方不算大,摆着几排电脑。
他教残疾人做电商。从怎么开店、怎么上架,到怎么当客服、怎么跟买家说话,一样一样地讲,讲完再带着练。来学的人,大多行动不便,有的连电脑都没碰过。年纪也不同,小的二十出头,大的四五十岁。难处却差不多:出门不方便,找活儿处处碰壁。他就从头教,一遍不行就两遍。学员过了考核,他再帮着安排就业,或者帮着张罗创业。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这一行门槛不算高,肯坐下来、肯学,就有活干。
基地不光教技术,还管对接。学员学了本事,还得有活干、有单接,才算真正立住。他当初选客服外包,也是看准了这一点:这活儿不用出门,不用搬重物,坐在家里、坐在轮椅上,只要手能动、脑子清楚,就能干。
学员慢慢凑成了一个团队,替全国几百家企业做客服外包。买家在屏幕那头敲来一句话,屏幕这头回过去一句,这活儿不看腿脚,只看手上的功夫。从襄阳出发,他们的单子做到了全国各地,来找他学电商的残疾人,也不光是本地人。这些年下来,他的基地带动、安置了近两百位残疾人就业,扶持残疾人和困难群众创业的,有六百多人。他带着团队积累下一批稳定的客户,客服的单子一直没断过。
教室里,常常能看见他摇着轮椅进进出出,声音很亮,给学员讲直播的技巧。台下的人低着头记笔记,跟当年在杭州那个"大叔"一样认真。他也没闲着,还拉起了一支残疾人艺术团,叫"云上梦肢队",带着大家四处演出。这些年,他几乎没闲下来过:白天在教室讲课,晚上对着电脑,接单、排直播。
他先后得过襄州好人、残疾人自强不息模范、优秀志愿者这些称号。他常说,自己是靠别人的帮助才走到今天的,如今不过是把这份帮助,再递出去。
桃树底下的直播间
除了教室,他常去的地方是果园。
襄阳双沟镇的蟠桃,脆、甜、汁水足,每年六七月上市。到了这个时候,靖银平会带着直播团队,一拐一拐地走到桃树底下。他把手机架在树枝上,把桃子举到镜头前,让大家看个头、看成色。腿脚不便,他就拄着拐,在树行子中间一点一点挪。他一站就是好几个钟头。
像这样的助农直播,他一年要做上三百多场,算下来,几乎是隔一天就要开一场,平均一天能卖出上万斤农产品。卖出去的果子,当天就装箱发走。直播带货,让树上的果子,能直接从果园卖到买家手里。这几年,他们卖过桃子,也卖过别的农产品。
他也没忘别的。这些年,他注册成了志愿者,参加过六百多场志愿活动,累计志愿服务的时间有四千多个小时,给需要的人捐过轮椅和康复器械,加起来有两百多套。二零二五年,他上了"中国好人榜"。他的事,央视、人民网、中国青年报都报道过。
如今,他的身份,一头是公司的负责人,一头是那间教室的老师。他每天摇着轮椅,在办公室和教室之间来回,刚给学员讲完一段,又转头去处理一单业务,身影转个不停。当年那对小板凳,早换成了轮椅。从家到公路的那三公里,他挪了六个小时。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网、中国新闻网、中国网及襄阳市残疾人联合会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