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的窗子朝南。上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靠窗的一张长条木桌上。
桌上摆着竹镊子、棕刷、宣纸,还有一小碗自己调好的糨糊。老周俯着身子,捏着镊子,挑起一页纸上薄薄的粘连。他挑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桌上摊着的那册书,是明代的。纸页上布满了虫蛀的小洞,有的地方霉了,好几页粘成一团,揭都揭不开。这样的书,在行里有个说法,叫"病危"。

一册"病危"的书
老周在县图书馆做古籍修复,干了十来年。
这些年,他修过的书,宋、元、明、清,各个朝代加起来,有三百多册。每一册都得从头到尾过一遍手,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修书这行,讲究的是"慢"。一页纸,一个孔,都得一处处地看、一处处地补。老周说,修书跟医生看病有点像:先得把"病"看清楚——哪里是虫蛀,哪里有水渍,哪一页是霉斑——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有一年,馆里把一批活儿交到他手上——一百多册明代古籍,里头有两部,是上了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的。他翻开其中一册,心里咯噔一下: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大约两成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好些纸页霉变、粘连,整页残缺的地方,比比皆是。
明代的纸脆,年份又久,一碰就容易掉渣。修这样的书,一步错了,就是补不回来的损伤。老周把这册书放下,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把纸页的成分、破损的程度,一样一样弄清楚,记下来,才敢定下修复的法子。每一页摊开,一页页看过去,要补的地方,在心里先过一遍。工具他从不假手于人,一件件摆好,随手就能拿到。
这些纸上的"病",说来说去就那几样:虫蛀,霉变,水渍,鼠咬。虫蛀的洞有大有小,密的地方像筛子;霉斑的颜色有深有浅,有的已经吃进了纸里;被水渍浸过的纸,一碰就软。他要做的,是分清每一样,分开对付。
来馆里做古籍修复的年轻人不多。等着修的旧书堆成山,能坐下来做这活儿的,却数得过来。老周不说什么大话,只是把手里这一册,一页一页地往后修。
一张要找的桑皮纸
修古籍,讲的是四个字:修旧如旧。补上去的纸,得跟原来的纸,在材质、厚薄、颜色上都尽量对得上,补完了才看不出"补丁"。
难就难在,几百年前的纸,如今未必找得到一模一样的。不同年代的纸,用料不同,纸性也不同,连纸面上那一道道细细的帘纹,都不一样。明清的书,多用竹纸、棉纸;纸放得久了,会发黄、发脆,行里叫酸化。为了找到合适的补纸,老周翻了很多资料,反复琢磨原纸到底是什么成分。光是找这张纸,他就找了好几个月。然后,他跑起了纸作坊。他跑了好几个省,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比,看纸的颜色,摸纸的厚薄,再对着光看帘纹。最后,在一家上百年的老作坊里,他找到了一种桑皮纸,材质、厚度、颜色,跟原书的纸几乎一样。
找到纸还不算完,他得拿回来试:裁一小片,补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看颜色合不合,看压过之后起不起皱。同样是桑皮纸,这一批和那一批,厚薄、颜色也会差一点,他得一叠一叠地挑。试得差不多了,才敢往正文上补。
纸有了,还有糨糊。这糨糊不是买来的,是用淀粉加水,在小锅里慢慢熬出来的。熬得太稠,纸会变形;太稀,又粘不牢。他得守在一旁,一遍一遍地试,调到稠度刚刚好;用棕刷刷涂的时候,力道还得匀,既让纸平整无褶,又不把书页闷住——闷住了,纸就不透气了。
二十道工序
一册书的修复,前前后后有二十道工序。老师傅把这行的基本功,总结成五个字:揭、托、补、裁、订。揭,是把粘住的纸页揭开;托,是给薄脆的纸页托一层底;补,是补洞;裁,是把多余的边裁齐;订,是重新装订。五个字,五个动作,练熟哪一个,都要不少工夫。
碰到米粒大的一个破洞,他先用毛笔蘸上糨糊,围着洞口抹一圈;再用镊子夹起一片纸性、厚薄、颜色都相近的补纸,贴上去,用指尖轻轻压平;接着拿喷壶,喷上一点弱碱性的水,再压一次。这一页做完,放到旁边晾干,他才动手下一页。
纸页薄脆的,光补还不够,得先托一层底。托的时候,纸要放平,糨糊要薄,刷子从中间往四周走,把底下的气泡一点点赶出去。
补好的这一页,跟原来的一页,颜色、厚薄都得接得上;放回书里,前后翻着看,不能跳。有些洞,还得顺着纸的纹理补,补出来的纸才服帖。
最难的是把粘连的书页分开。年份一久,纸页常常粘成一块,硬揭是要破的,只能用镊子一点点地挑,挑开一角,再顺着往里走。有的纸页上带着水渍和霉斑,也得看深浅,一点点地清;清得急了,字迹就会跟着淡下去。
补好的书页,要一层层地晾干。晾的时候不能晒,也不能吹,得让水分慢慢地走;晾透了,再拿木板压上,压在底下放几天,压得平平整整。这样的活儿,快不了。破损得厉害的,一天只能修一两页。
干这行,一天要坐很久。腰弯着,脖子低着,眼睛盯着巴掌大的一块纸。手要稳,气要匀,动作大了不行,太轻了也不行。有时候,一页纸修下来,日头已经偏西。
压平了,还要重新装订。旧书的装订,分好几种:有经折装,像手风琴似的一折一折;有包背装,书脊用纸包住;到了明清,最多的还是线装——先用纸捻把一摞书页固定住,再在书脊上打孔、穿线,一针一针地缝。线缝得松了,书会散;缝得紧了,纸又会裂,力道全在手上。有些书的书角,还要用绢布包起来,叫包角,图的是耐磨。订好的书,书口要齐,书脊要直,还得平平整整。裁多了,版面就窄了;裁少了,又合不齐。最后,再配一只合身的书盒,让它安安稳稳地待着。
最难的那两册,他用了整整五个月,二十道工序,一层一层地打磨。无数个夜里,修复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等那两册书终于"醒"过来,他把书平放在桌上——不凑近了、不细细地看,几乎找不出补过的痕迹。老周说,修书不是把旧书修成新书,而是让它回到原来的样子:字还是那个字,纸还是那个纸,只是往后,不再继续坏下去了。他常跟人说,修书修的是耐心。心一浮,手就抖,一片纸也就白补了。
一堂堂体验课
在老周看来,古籍修复,不该只是锁在修复室里的一门手艺。
从2018年起,他开始往外走。社区、学校,他办起一堂堂"古籍修复体验课",把补纸、装订这些最基础的工序,手把手地教给普通人。他讲课时,桌上总摆着几样实物:一页带洞的旧纸,一片补纸,一把棕刷。他讲的这些,看着简单,恰恰是初学者最容易忽略的。一场一场办下来,来体验的,有五百多人次。有人上手了才知道,贴一片补纸,比想象中难得多;也有人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知道,旧书还可以这样"救"。有人看他干得慢,问他图什么。他也不多解释,只把修好的书翻开来,让人自己看——那些原本模糊的字,又清楚了。
后来,他又把课堂搬到了网上。抖音、小红书上,他发过十几段讲修复的视频。怕人听不懂,他打比方,说这活儿是"给古籍贴创可贴""给古书穿外套",把门道讲得很家常。他还自己编了一本简易的《古籍修复操作指南》,让想入门的人,手里能有个抓手。
有一年夏天,他去参加一场晒书大会,带着一群大学生,现场体验线装书的装订。年轻人捏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缝,缝得歪歪扭扭,却都缝得很认真。老周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指点一两下。
桌上那副竹镊子
那两册明代古籍修好后,被国家级图书馆收了过去。一册眼看要"病危"的书,就这样,又重新活了过来。往后,还会有人翻到它们,看到几百年前的字,却未必知道,中间有人花过多少工夫。这些年,经他手修好的书,又一批批回到书架上,等着被人翻开。
这些年,老周也得过一些荣誉,在当地,算个有了点名气的"手艺人"。可他大多时候,还是待在那间朝南的修复室里,俯身在那张长条木桌前。修书的地方,屋里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潮,连空气都得温和些。他每天到得早,走得晚,中间很少起身。他手里的活儿,一页接一页,好像总也做不完似的。
桌上的竹镊子,用了很多年,被手磨得温润发亮。窗外的日头,一天天从桌这头挪到那头,他就从这一页,修到下一页。
本文取材自地方媒体的公开报道;人物为化名,地点与单位等细节已作模糊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