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石门县的壶瓶山里,有一段路是长在悬崖上的。
两座山之间,架着一截木梯,二十四步。木头被脚踩得发亮,两边就是直上直下的峡谷,没有护栏,也没有别的抓手。一个背着邮包的男人,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护着背上的包,正一步一步往前爬。
他叫杜登文,是这条邮路上的乡邮员。这样的攀爬,他一个月至少要来回四趟,一趟背上五十斤。

悬崖上的二十四步
壶瓶山在石门县的西北角,距县城一百多公里,主峰海拔两千多米,是湖南最高的山,当地人叫它"湖南屋脊"。山峰一座挨着一座,村子散在山褶里,看着不远,走起来要小半天。山顶四周围高、中间低,像一个瓶口,山因此得了名。
杜登文是土家族人,1966年生在石门。1990年,他进了乡里的邮政支局,当上乡邮员。分给他的,是壶瓶山步班邮路里最难走的一段——中岭段:六个行政村,一千五百多户,散在这片大山里。这一段全长一百八十公里,其中五十公里要靠两条腿走。人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天梯邮路"。这条邮路上,有些地方只住着一两户人家。为了给他们送一封信、一个包裹,走上几个小时的山路是常事。
路难,难在必经的水桶寨天梯。那是一截连在两座山之间的木梯,只有二十四步,垂直挂在二十多米高的崖壁上。木头横在悬崖上,脚下是空的,两边也是空的,连一根扶手都没有。上山的人,只能一手扶梯,一手护着背上的邮包,手脚并用往上挪。一班的邮路,这样的天梯要爬两次,还要走过两座一百多米长的吊桥——铁索上铺着木板,木板的缝有半个脚板宽,桥底下是几百米深的山谷。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会踩空,桥一晃,人得先站住,等它稳了再迈步。
山里还有别的凶险。路上常有毒蛇、黄蜂出没,山里人说,有一种毒蛇喜欢横在路当中,不留神踩到就要伤人。所以杜登文每天出班,总要带上一根拐棍和一把镰刀:镰刀砍开路边的荆棘,拐棍既能探路,也能给自己壮胆。三十多年里,他用坏了三千多根拐棍。
受的伤,他自己也数不清,只说受伤是常有的事。爬完一趟天梯、过完一趟吊桥,他常常是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山里的冬天来得早,遇上结冰的天梯,最难走,他只能把步子放得更慢,一步落稳了,再抬下一只脚。他每个月,都要背着五十斤往上的邮袋,在天梯上来回四趟。
水桶寨上住着几户老人。老人们不敢走那截木梯,好些人一辈子没下过山。他们想给山外的儿女寄点土特产,儿女们想给老人捎件衣裳、一双鞋,都得靠杜登文。他翻过山,一趟一趟地送出去,接进来。对山上的老人来说,那二十四步,是他们下山唯一的路;而杜登文,是那条路上最熟的人。这条邮路,他一个人走,走了很多年。
那时候的邮路,出一趟门就是五天。他周一从支局出发,周五才能回来,一路上风餐露宿。饿了,啃口干粮;渴了,掬一捧山泉;天黑了,就在沿途的村子里借宿。
一本邮差笔记
杜登文的邮包里,总放着一本本子。他不叫它别的,就叫"邮差笔记"。
"谁家需要什么,我都记在本上。"他说。本子上记的,多是些琐碎东西:药品、盐、针线,一个名字后头跟着数量,写得清清楚楚。
邮路上的村子,离壶瓶山镇远的,有几十公里,翻山越岭走上百里也是常事。山里人买点东西难,寄点东西也难。时间久了,杜登文就顺手替他们代办。帮人买一双鞋、一件衣裳,买猪饲料,过年过节帮着带鱼带肉,都记在本子上,下次上山,再一样一样带过去。帮的次数多了,他的邮包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乡亲们管它叫"小药箱",也叫"杂货铺"。帮人带东西,他是义务的,不收一分钱。
村里的刘昌平,是个爱在网上买东西的人。茶园的防虫药、小型的农具、养蜂的蜂桶,连牙刷都在网上买。东西寄到镇上,他总盼着早点拿到,忍不住一遍遍打电话问快递到了哪儿。杜登文从不嫌烦,一趟趟替他查询进度。刘昌平说,杜师傅做事最靠谱,交给他,大家都放心。
有时是山下的李大哥,托他把四百斤玉米捎回鼓锣村喂鸡羊。这些年零零总总,他替乡亲们捎带的东西,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十多万件。
过去,山里电视、广播信号差,报刊和信就是村民看外面世界的主要窗口。杜登文读到跟种茶有关的报道,就用村里的大喇叭念给各家听。壶瓶山的人家靠茶叶、高山蔬菜和烤烟过日子,这些念出去的农技消息,慢慢有人照着学了。几年下来,当地种茶的地从二十来亩,增加到了一百多亩。
他走路慢,送得却稳。三十多年下来,他负责的这一段,没有延误过一封信,也没有收到过一起投诉,邮件的妥投率,一直是百分之百。
那个二十五公斤的包裹
2013年12月,山里下着雪。官查村的张启道老人,收到了儿子从广东寄来的一个包裹,足有二十五公斤重。
那时候雪封了山,路不好走。杜登文放心不下,还是背起包裹上了路。走到离老人家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山路又窄又陡,他脚下一滑,连人带邮件朝三十多米高的山坡下滑去。他死死抓住那个包裹,一直滑到被一棵松树挡住,才停住。后背擦掉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
他在坡上缓了缓,把包裹重新背好,一步一步爬上去,把东西完完整整交到了老人手里。老人要留他吃饭、住下,他想着还有邮件没送,婉言谢了,又接着赶路。
还有一次,是他刚工作不久。他从天坪村往关查村走,连日下雨,把山路泡得松了,走着走着,山坡塌了下来。他跑得快,才没被埋进去。这件事,他过后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在山里摔一跤是常事,爬起来,把邮件收捡好,接着往山上走。
早些年,他也想过不干。工资不高,路又险,家里人替他捏着一把汗。可每次进村,看见等在门口的乡亲,看见他们拆开信、接过包裹时的那张脸,他又把邮包背上了肩。这一背,就是三十三年。
敬老院的三十八位老人
壶瓶山镇上有座敬老院,是镇上仅有的一座,住着三十八位老人。院里的老人,多是无儿无女的,也有几位身有残疾。
每次送报刊路过,杜登文都要进去待上一会儿。他放下邮包,先帮老人扫扫地,再坐下来说说话,把刚到手的报纸念给他们听。老人耳朵背,他就凑近一点,一句一句慢慢地念。每到送报的日子,总有人早早等在门口。
有一回,他知道敬老院的食用油快见底了,就自己掏钱,买了油和大米送过去。他一个月挣得不多,路上帮困难的人家垫一点、买一点,也不是一次两次。
山里人也记着他。有位老人还在世的时候,子孙常寄信来,还会把钱汇到杜登文的账上,托他取了带给老人。老人摸清了杜登文的班期,知道他哪一天、大约几点到。有一回,老人见他还没吃午饭,就拉着他,一定要他坐下一起吃。
那截木梯还在
这些年,石门县不少村子陆续通了公路。杜登文也不用再全程靠两条腿了,步班改成了汽车班。
他的邮路没有变短,反而更长了:原先往返五十多公里,如今延长到了一百三十多公里;班期从一周一班,改成了每周五班。过去走一趟要五天的路,如今一天就能跑完。有了面包车,他一天能跑完六个村,当天的邮件当天到。旺季的时候,一天有上百件包裹,里头不少是农资、农具,还有要赶紧送到的生鲜。
早些年,他有个不大的愿望:盼着山里能修通公路,好让他骑着摩托车,把全程的邮件一次跑完。如今公路真的通到了村口,他开上了面包车,这个愿望也就换了模样。
他的邮包换过好几个。最早的是粗帆布包,早磨破了。邮包里那本邮差笔记,也换了好几本,最新的一本上,还记着谁家的事,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齐。
邮包里装的东西,也在变。从一封封信、一份份报刊,到如今成堆的快递包裹,只有背着邮包的这个人,一直没换。
那根陪了他多年的拐棍,如今用得少了,多半时候立在车边。水桶寨那截木梯,还架在两座山之间,二十四步。
杜登文快六十了,头发一天天白了。邮包一到手,他还是那句话:走。
本文事实依据中国文明网「中国好人榜」及湖南日报、常德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