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凤把剩菜从冰箱里端出来的时候,数了数。
一盘青菜,昨天中午的;半碗豆腐,前天的;还有一锅粥,是三天前熬的,上面结了一层皮。
她一个人吃。吃了三天,还是没吃完。

一个人的饭
陈美凤六十七岁,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
老伴走了四年。走之前,他在床上躺了半年,是她一个人伺候的。那半年她忙得脚不沾地,喂饭、擦身、翻身,一天睡不了几个整觉,没工夫想别的。人走了,屋子一下子空下来,她才发现,安静是件挺吓人的事。
老伴的拖鞋还在门口。冬天那双棉的,夏天那双凉拖,一直没扔。
有时候她做菜,会下意识多做一份他爱吃的。菜端上桌,她才想起来,桌子对面没人。
她有个儿子,三十八岁,在省城做工程,一年回来两趟。儿子催她搬过去一起住,她去过一次,住了二十天,回来了。楼房是新的,可她在那边一个人也不认识,白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如回来。
她不跟人说这些。跟儿子说,儿子在外地,说了他也未必懂;跟老姐妹说,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她就自己憋着。
她的一天很长。早上五点半醒,睡不着了,就起来。先把屋子擦一遍,桌子、柜子、窗台,一擦就是一个钟头。然后去早市买菜,挑挑拣拣,能挑半个钟头。回来做午饭,一个人吃。下午眯一会儿,起来看电视。天黑了做饭,又是一个人吃。吃完饭,收拾好,坐在沙发上,等困。
她数过,一天里,她能说上话的,只有买菜那几句:这个多少钱,便宜点行不行,再来两个。
她和老伴是相亲认识的。那会儿没什么话说,见了三面就定了。过了一辈子,也没红过脸。老伴临走前几天,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你以后,别一个人闷着。她当时没听懂。
她做饭总做多。做了几十年,两个人的分量改不过来。做多了,就放进冰箱,一天一天吃。她也不是舍不得扔,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有时候她端着碗坐在电视机前,新闻播完了,天气预报播完了,连续剧也演完了,她一碗饭还没吃完。
公园东门
城里那个公园,东门有一排树。每个周末,树底下和长椅上,坐满了人。
坐的都是老人。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年龄、身高、工作、房子、车,还有一句"求有缘人"。那是替孩子相亲的。孩子上班,没空,老人就来。这个角落,叫相亲角。
纸上的字都写得实在。有的还附一张照片,压在塑料膜底下,边角都卷了。有人过来搭话,就收起摊子,压低声音谈条件,一句一句,像在谈一桩买卖。
陈美凤是两年前开始去的。她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儿子的条件。字是她自己写的,写了两遍,怕写错。
她知道儿子不喜欢她这样。儿子说,妈你别瞎操心。可她还是去。
相亲角里的老头老太太,其实大多一样。孩子的事说完了,就没话了,两个人站着,看别人手里的纸。有时候一阵风吹过,地上的纸片翻起来,大家又弯下腰去捡。
在相亲角,她认识了周德海。
周德海七十岁,个子不高,戴个老花镜。第一次说话,是问她,你这张纸,写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她说,儿子。
他说,我的是女儿。
两个人就聊起来了。聊孩子,聊孩子的工作,聊孩子多大,聊着聊着,就聊到别的地方去了。
有一次下雨,两个人都躲在树底下。周德海说,你儿子什么条件啊。陈美凤说,做工程的,人老实,就是不会说话。周德海说,那挺好,老实人好。陈美凤说,你呢,你女儿什么条件。周德海想了想,说,我女儿啊,挺好的。
说完他自己笑了,说,我这张纸上写的几条,其实我自己都记不住。
他们不是每周都见。谁也不是专门约的。就是周末去公园,到了那个地方,要是看见对方在,就过去坐坐。
周德海来得早,总占着树底下那张长椅的角。他去的时候会带一个保温杯,还有一把折叠凳——那是给陈美凤留的。他说,长椅硬,你膝盖不好,坐这个。
陈美凤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他说,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坐。
聊菜价,聊哪个超市的鸡蛋便宜。聊天气,聊今年小区的桂花什么时候开。聊身体,他说他血糖高,不能多吃甜的,她说她膝盖不好,蹲不下去。
她问他,你一个人,中午吃什么。
他说,煮一碗面,有时候煮多了,晚上接着吃。
她说,我也是。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都不说话了。
有一回,陈美凤从菜场出来,远远看见周德海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子菜。她问他找谁。他说,我算着你这个时候该回来了。
那张纸
有一天,陈美凤多问了一句。
她问周德海,你女儿,找了没有。
周德海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他停了一下,说,我女儿早结了。
陈美凤说,那你还来?
周德海说,孙子都上小学了。
那天风大,树上的叶子往下掉。周德海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说,我女儿不在这个城市,嫁得远。老伴走以后,家里就我一个人。周末在家待着,一天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说,我来这儿,就是想说说话。
陈美凤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她来相亲角,说是给儿子找对象,可她心里明白,她也不全是为了儿子。她是想找个地方去,想有人问她一句,今天吃什么了。
她后来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在家待着,看看电视。
他说,电视里的人不跟你说话。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后来有一次,周德海请她去家里坐坐。
他家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笑着。照片前面,放着一杯水。
周德海说,她走的时候是冬天,爱吃甜的。我每天早上给她换一杯水,习惯了。
陈美凤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她没有觉得他怪。她只是忽然懂了——原来一个人想把另一个人留住,是这么留的。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杯水。她想,一个人过到这个岁数,谁心里没有几张放不下的照片呢。区别只是,有的人摆出来,有的人收起来。
从那天起,她不再叫他"那个老头"。她开始叫他的姓,老周。
妈,你别跟那些人来往
儿子是去年冬天知道的。
那天他打电话回来,聊着聊着,忽然说,妈,楼下王姨跟我说,你最近老跟公园一个老头在一起。
陈美凤说,就是一起坐坐,说说话。
儿子说,妈,你听我的,相亲角那地方什么人都有,你一个人别跟人来往。你要缺钱,跟我说。
陈美凤说,我不要你的钱。
儿子说,那你一个人在家别乱跑,有事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陈美凤坐在沙发上,坐了半宿。
那几天她心里堵得慌。她不是怕别人说。她是觉得委屈——她老老实实过了大半辈子,到老了,连跟人说句话,都得看别人的脸色。
有天晚上她又去了公园。东门那排树底下没几个人。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个钟头,周德海没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是在等他。
过了两天,老姐妹李桂英来找她。李桂英说,美凤啊,你可想清楚了,那老头什么底细,你知道不?你们这样,人家背后要说闲话的。
陈美凤问,说什么闲话。
李桂英说,你一个老太太,跟他走那么近,像什么话。
陈美凤没接话。她给李桂英倒了杯水,说,我一个人在家,四天,没说一句话。你懂吗。
李桂英愣住了,手里的杯子端了半天,也没喝。
开春的时候,儿子回来一趟。他这回是认真的。他说,妈,我给你把房子看了,就在我小区里,一室一厅,朝南。你搬过去,我天天能看着你。
陈美凤说,我不去。
儿子说,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陈美凤说,我在那边一个人也不认识。
儿子说,我可以陪你。
陈美凤笑了一下,说,你白天上班,晚上加班,你陪我几分钟?
儿子不说话了。
陈美凤说,我不是不想跟你们过。我是想过我自己的日子。我六十七了,还能过几年?我就想每天能有个人,跟我一起吃顿饭,说一句话。这个要求,高吗?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儿子说这么重的话。
过了些日子,儿子又打过一次电话。这回他没提相亲角,只问,妈,你最近吃饭怎么样。
陈美凤说,挺好,吃得下。
儿子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两把折叠凳
现在,陈美凤还是每个周末去公园。
周德海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夹着那把折叠凳。她来了,他就把凳子撑开;她不来,他就自己坐。
他们没提过领证的事。周德海问过一回,说要不要把证领了,好歹名正言顺。陈美凤想了想,说,不用了。她说,领了证,就成两家人算账了——房子、存款、孩子们的脸面,都得摊开。她不想为了一个名分,把后半辈子的安稳都搭进去。
周德海说,那行,那就不领。
有天陈美凤的膝盖疼得厉害,没去公园。下午,周德海拎着一袋膏药,站在她家楼下。他没多话,把膏药递给她,说,贴上,管用。转身就走了。
陈美凤攥着那袋膏药,站在楼道口,看着他慢慢走远。
有一天,陈美凤带了饭。两个饭盒,一盒青菜炒肉,一盒她腌的萝卜。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一人一个饭盒,就着树影吃。
周德海吃了一口萝卜,说,咸了。
陈美凤说,嫌咸你别吃。
周德海又夹了一筷子,说,咸是咸,下饭。
那天中午,公园里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有遛狗的,有拿着纸在相亲角转的。风把树上最后一点花吹下来,落在他们的饭盒边上。
陈美凤吃完了自己那份,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她这两年,头一回,把一顿饭吃得一点都不剩。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