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37年,秦国都城咸阳的殿上,一个中年人被绑着带了上来。
他叫郑国,是个水工,韩国人。
告发他的是秦国自己的宗室大臣:这个人不是来修渠的,是来消耗秦国的。修这条渠要十年、要十万人,等秦国把力气都花在土方上,就没力气东进了。他是韩国派来的间谍。
按秦律,间者死。
殿上没人替他说话。修渠这几年,秦国的粮仓一直在往外掏,民夫一批一批往工地上送,谁家没有人在渠上。事情捅破以后,朝里的话很难听:把秦国的人力物力拖在这条沟上,这就是韩国的打算。
郑国没有辩解自己没有罪。
殿上安静下来。
他抬头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史记》,两千三百年后还有人引用: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翻译过来就是:我确实是间谍。可是渠修成,对秦国也是好事。我替韩国多续了几年命,替秦国建的却是万世的功业。
秦王政听完,让他接着修。
要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得先知道当时的局面。
秦孝公在位的时候(前361—前338),任用商鞅变法,把秦国从一个西边的边国变成了战国七雄里最能打的一个。
商鞅做的几件事,每一件都动筋骨。废掉井田,允许土地买卖;把乡里编成什伍,一家犯法,邻里连坐;设立军功爵,砍下敌人一颗首级就升一级,贵族没有军功就没有爵位;把国都从雍城迁到咸阳;奖励耕织,种粮织布多的免除徭役。
这套东西运行了一百多年。秦国的粮仓比别国满,秦国的兵比别国敢死。
到秦王政即位,秦国的兵已经出过函谷关很多次,六国的地一块一块地少。
最先感到冷的,是挨着秦国的韩国。
韩国是七雄里最小、最弱的一个,国土就在秦国的东门口,秦国要往东走,第一步就踩在它身上。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开。
两国之间打过不止一次。前293年,秦将白起在伊阙大破韩魏联军,斩首二十四万,韩国的精锐基本打光。此后韩国只剩下两样东西:一块夹在秦、魏、楚中间的地,和一堆只能靠称臣换来的年份。
韩国的国君想出一个办法。他不派兵,也不派使者去求和。
他派了一个水工。
这个计划在史书上叫「疲秦之计」——让秦国把人力、物力、时间都砸在一项大工程上,耗到没有余力东顾。

韩国送来的水工
郑国到秦国,不是空着手来的。
他从泾河一路走到洛河,走了几百里,画了图,测了水位和地势,然后向秦国提出一个方案。
从泾河出山的地方开一条渠,把泾河的水往东引,一直引到洛河。
引水口选在泾河冲出仲山的地方。河道在这里拐一个弯,水势急,水位稳,泥沙也最足。后来人们把这一段叫瓠口,也叫泾河龙口。渠线不顺着地势往东南溜,而是贴着渭北高原的北缘一路往东,把沿途能浇的地尽量都圈进来。
这条渠和后来李冰父子在四川修的都江堰、史禄在广西修的灵渠,并称秦代三大水利工程。它是三家里最靠北、也最早的一条,而且是中国最早的大型无坝引水工程——不砌拦河大坝,只在上游开一个口,把水借进来。
为什么值得修?因为中间那一片地是盐碱地。
关中平原本是好地,可是渭水以北、泾洛之间有一大片泽卤之地——地势低,排水不畅,水一泡,盐分全翻上来,白花花一片,种什么什么不长。
郑国的办法,是把泾河的浑水引进来。
泾河是黄河支流里含泥沙最多的河之一。后来有一句民谚形容它:泾水一石,其泥数斗。
泥沙对一条渠来说好像是麻烦,对盐碱地却是药。
浑水灌下去,泥沙沉淀,把盐分往下压,地表的土年年换新。这就是后来人说的「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
工程在秦王政元年,也就是前246年开工。
那是前246年。
十万军卒和民夫上工。
渠长三百余里。
这条渠不长不短,三百多里。它不是一条直线,中间要过几条小河和沟谷——有些地方,渠身直接横断小河,让它从渠底下穿过去。这种办法后来被研究水利的人称作「横绝」。
那时候没有水泥,渠壁靠夯土一层一层砸实。测水平用的是水槽和木尺,验水位靠人站在渠里一遍一遍地试。三百多里,十年,靠的就是这些。
三千年前的水工用眼睛和水平仪做这件事,靠的是一年一年的放线、验水、改线。
修了将近十年。
这中间,隔着一代人的力气。
渠挖到一半
就在这条渠快要望到头的时候,事情败了。
史书上写的是四个字:中作而觉。
有人把韩国的计划捅了出来。秦国宗室大臣的反应不只是要杀郑国,他们借这件事做了一篇更大的文章:这些从外面来的人,一个都不能用。
那道逐客令
那一年发生了另一件更有名的事。
秦王政下了一道令:逐客——把所有不是秦国人出身的客卿,一律赶出秦国。
名单上有一个人,叫李斯,楚国人,本来在秦国做官。
李斯年轻时在楚国的郡里做小吏,上厕所看见里面的老鼠吃脏东西、见人就跑,进粮仓又看见里面的老鼠吃得肥、住得安稳,感慨过一句:人的出息,就看他站在哪里。他辞了官,跟荀子学帝王之术,学成之后判断天下将由秦统一,于是西行入秦,先做吕不韦的门客,后来做到客卿。
李斯在被赶出咸阳的路上,写了一封奏书,交了上去。
这封信叫《谏逐客书》,在中国是流传最广的政论文之一。
它讲的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秦国之所以强,靠的从来就是外面来的人。穆公用百里奚,孝公用商鞅,惠王用张仪,昭王用范雎——这几位没有一个是秦国人。要是按出身论,秦国早就没有今天的局面。泰山不让土壤,所以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所以能成其深。
信里还一样一样举了秦国宫里的东西:昆山的美玉、随侯的明珠、太阿的宝剑、郑卫的音乐、西蜀的丹青——没有一样是秦国自己出产的。他问秦王:这些东西你都收,为什么到了人身上,就只认秦国出身的。
秦王政读完,把逐客令撤了。
郑国也留了下来,继续挖他的渠。
从被绑上殿,到渠成通水,中间只隔了一年。从挖下第一锹土,到渠成通水,中间隔着十年。
关中为沃野
渠成约在前236年,距开工正好十年。
《史记·河渠书》里记这一段,只有二十几个字: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
四万余顷,把泾洛之间原本最没人要的那片地全算了进去。
译开来是四件事:
渠修好了;用它引来的浑水浇了四万多顷原来的盐碱地;这些地每亩能收一钟;关中从此变成沃野,不再有荒年。
最后一句是全篇的落点:秦以富强,卒并诸侯。
这条渠给秦国加的,不只是粮。
古代打仗打的是粮。运一石粮到前线,路上要吃掉好几石——汉代有人算过,从关中运粮到北方边塞,运到的和路上消耗的比例可以到一比十几。关中自己能出粮,秦国就不用从别处调,出兵的距离、频次、规模,全都上了一个台阶。
秦国立国以来最重要的两样东西,一样是商鞅给它的军功爵制度,另一样,是郑国给它的一千多万亩能稳定打粮的地。
有了这两样,后面的十年就好写了。
前230年灭韩,前228年灭赵,前225年灭魏,前223年灭楚,前222年灭燕,前221年灭齐。
从渠成往前推,韩国想用这条渠拖住秦国十年。
它拖住的,是自己。
渠成以后,它的名字一路传下来。
汉代在它的基础上开白公渠,唐代有郑白渠,宋代有丰利渠,元代有王御史渠,明代有广惠渠,清代有龙洞渠,1932年又修了泾惠渠。
白公渠是汉武帝时候修的,主持的人叫白公,官居赵中大夫。他看见郑国渠一带的水还不够用,又从上游开了一条,两条渠并排着流。
两千多年里,渠首的位置一再往上游搬。原因是泾河的水位在慢慢下降——今天的泾河水面,比当年郑国渠的渠底低了二十米左右。水往低处走不了,只能人往高处搬。
今天在陕西泾阳,从王桥镇往北到仲山脚下,还能看见一片渠首遗址。战国到清代的渠口,四十多处,挤在不到十平方公里的三角地带里。战国渠、汉代渠、唐代渠,一层压着一层。
2016年11月,郑国渠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汉朝人编《汉书》的时候,收过一首民谣,唱的正是这一片灌区:
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举臿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
井字形的渠网铺开,人举起铁锹像云一样密,挖开渠口,水就像雨一样下来。
后四句是重点:泾水一石,其泥数斗——水浑,泥多;且溉且粪——浇水的同时也在上肥;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
秦朝只存在了十五年。郑国渠活过了它。汉朝人写《史记》的时候,渠还在浇地;写《汉书》的时候,还在浇地。
郑国后来怎样,史书上没有记。渠成那一年,渠有了名字。一个间谍的姓,就这样变成了关中最大一条渠的名字。
这条渠今天还在浇地,只是换过好几个名字。名字换了很多回,河没换,山没换,那片地也没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