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夏天,泉州湾。
后渚港的一片滩涂上,挖泥船清淤,挖出了一截黑木头。
木头是湿的,软,一按一个印。民工以为是谁家的旧船板,往上报告。考古队来了,看见的是一条船——船身大半埋在泥里,上面早没了,只剩下一个底。
船长二十四米,宽九米。
泥里还有东西:成堆的香料木、胡椒、槟榔、乳香,还有铜钱、陶片、一具具船钉。
这是一条宋代的海船。它在泥里躺了七百多年。
挖的时候,泥是黑的,木头一露出来就变颜色。考古的人用竹片一点点刮,不敢用铁器。
船舱里的香料木,成捆地叠着,最长的一根两米多。胡椒装在袋子里,袋子烂了,胡椒结成块。
同一年,这条船被整体运走,泡进水池。
水门巷的石碑
这条船出海的那个港口,叫刺桐。
刺桐是泉州的别称。五代的时候,这里的节度使扩城,沿城墙种了一圈刺桐树。树长得快,开花时一片红,来往的船工看见那片红,就知道到家了。
泉州本来是广州的副手。
但它有三样广州没有的东西:江宽,水深,离产瓷的窑近。
晋江从城里过,江面宽,涨潮时大船能一直开到城下。往北是莆田、福州,往南是漳州、潮州。德化的白瓷、磁灶的青瓷、安溪的青瓷,都在一两天的路程里。
一条船装货,不用跑远。
唐朝的时候,海上来的船大多停广州。泉州在福建东南,港口条件好,但朝廷没给它设衙门。货物要报关,得去广州。
1087年,北宋元祐二年,朝廷在泉州城南的晋江边上设了市舶司。
市舶司是干什么的?
《宋会要辑稿》里有一句话:掌蕃货、海舶、征榷、贸易之事,以来远人,通远物。
翻成白话:管外国货、管外国船、收税、做买卖,把远方的人招来,把远方的东西运来。
它的职能,大体相当于今天的海关,但权力更大——它不光收税,还代表国家买东西,还负责接待外国使节,还管仓库。
一块石碑现在立在水门巷。石碑上刻着「泉州市舶司遗址」。
石头是新的。地方是老地方。
设司这件事,对泉州来说是个转折。
在此之前,泉州的商船要先去广州报关,或者干脆走私。设司之后,合法贸易的成本降下来,船就改在泉州停了。
南宋的时候,泉州已经和广州并列。到了元朝,它超过了广州。
一条外国船进港,第一件事是报关。
市舶司的官员上船,清点货物,登记,然后抽解。
抽解就是抽税。宋朝的规矩,粗货抽十五分之一,细货抽十分之一。香料、象牙、犀角、珍珠,这些是细货;木头、藤、药材,这些是粗货。
抽完之后,还有博买。
博买是官府先挑。朝廷需要的香料、药材、奇珍,市舶司按价买下一部分,剩下的才允许商人自己卖。
这一买一卖之间,利润很大。
抽解的货物要入库。泉州有香药库,专门存这些东西。香料在宋代是硬通货——入药、焚香、做胭脂、做防腐,用量极大。宫廷要用,寺庙要用,富人家也要用。
宋代的财政里,市舶收入占了不小的分量。
南渡之后更是如此。北方丢了,田赋少了一大截,海上来的钱就成了要紧的一项。史书上说,当时的市舶收入一年几十万缗,遇上好的年份上百万。
朝廷知道这笔钱从哪来。所以它对海商的态度,比对农民客气。
泉州设司之后,生意长得很快。
到南宋,泉州和广州并列,成了两个最大的口岸。有一句话形容当时的泉州: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
万国商。这个说法不夸张。
船能装什么
先说船。
宋代的远洋船叫福船,福建造的。后渚出土的这条,是典型的福船:尖底、尖头、方尾,船身短而宽,吃水浅,能进港,也能走远洋。
它的结构有几样东西很要紧。
一是龙骨。整条船的脊梁是一根长十七米多的马尾松,用两段接起来,接头处用铁钉和榫卯咬住。有这根龙骨,船在浪里才不会扭断。
二是三重板。船舷的木板叠了三层,总厚十八厘米。板缝里塞麻丝、竹茹,抹桐油灰,再钉铁钉。
三是水密隔舱。
这几样东西合起来,让一条木船可以在远海里活下来。
宋代的船上还有两件东西:指南针和更路簿。
指南针是水浮法——一根磁针穿在灯芯草上,浮在水碗里。夜里看不见星,就看针。
更路簿是一本小册子,写着从哪到哪,走什么方位,几更水程。这种东西是船老大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外传。
这是福船最厉害的地方。
船舱用十二道隔板隔开,一共十三间。每间都是密封的。哪一间破了进水,水就留在那一间里,不会流到别处,船还有浮力。
西方到十八世纪末才普遍采用这种设计。中国在唐代就有记载,宋代已经用得很熟。
十三个舱,十三道保险。
一条船能装多少货?
后渚这条船,载重量估计在两百吨上下。船上有桅,有舵,有绞盘,有桨。出海的时候,船上除了货,还有水手、商人、翻译、算命先生。
货是什么?从这条船里挖出来的有:香料木、胡椒、槟榔、乳香、龙涎香、朱砂、水银,还有大量的铜钱和瓷器碎片。
香料是宋朝最赚钱的进口货。
一船胡椒运到泉州,抽解、博买之后,剩下的可以卖到杭州、明州,甚至沿运河卖到汴京。价格一路往上翻。
铜钱是出口货。
宋朝的铜钱在东南亚、日本、波斯湾都通用,成色好,分量足,商人愿意要。朝廷屡次下令禁止铜钱出海,禁不住——一船瓷器出去,回来的时候压舱的常常是钱。
钱流出去了,国内的币值就紧张。这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还有一样:人。
船上有水手,有商人,有通事(翻译),有火长(管航向)。一条船几十号人,出海一趟一年半载,回来少几个是常事。

九日山祈风
出海要等风。
从泉州往南,靠东北季风;从南海回来,靠西南季风。一年两趟,错过就得等明年。
所以每年冬天,市舶司的官员要上一次九日山。
九日山在泉州城西,山下是晋江。山上有庙,庙前有石。官员在这里摆供、上香、读祝文,求风。
这个仪式叫祈风。冬天祈的是遣舶——送船出海;夏天祈的是回舶——接船回来。
仪式完了,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
九日山现在留下十方祈风石刻,从南宋淳熙元年(1174)到咸淳二年(1265),前后九十多年。刻的字不多,几十个字一方,写明年月、官员姓名、祈的是遣是回。
这些石头,是中国仅有的官方祈风记录。
祈风不是迷信那么简单。它是一场官方的仪式,也是一个信号:朝廷承认这批人的生意,并且愿意为它出面。
市舶司的官员到场,说明这事是公事。
海商要的就是这个。
风是等不来的。风是求来的。
求完了,还得看天。
城里的外国人
船来了,人也就来了。
泉州城南,靠着江,是一片蕃坊。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占城人、三佛齐人住在这里,有自己的头人,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庙。
清净寺是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建的,阿拉伯式的门楼,尖拱,石砌。它在泉州的街上站了一千年。
开元寺的东西两塔,南宋绍定到淳祐年间改成石塔,四十多米高,塔上的浮雕有印度教的题材。
洛阳桥在城北,北宋皇祐五年到嘉祐四年(1053—1059)建成,主持的人是蔡襄。桥墩用筏形基础,石堤上种牡蛎固基——用生物把石头粘住。
安平桥更长,两千多米,南宋绍兴年间建成。
这些工程,钱从哪来?一部分是商税,一部分是商人捐的。
一个港口能把一座城撑起来,也能把一座城的石头换掉。
这一换,就是几百年。
蕃坊里有蕃长,由朝廷任命,管外国人的纠纷。外国人在泉州住久了,买房、娶妻、生子,第二代就说泉州话了。
南宋末年,一个叫蒲寿庚的人做了泉州市舶使。他家是阿拉伯裔,在泉州经营了几十年,手上有一支船队。
1276年,元军南下,南宋的宗室逃到泉州,想依托这座城。蒲寿庚闭城不纳,后来降了元。
一个外来的家族,在这座城里握住了海的钥匙。
泥滩下的船
元朝的时候,泉州到了顶。
马可·波罗说他见过这个港,说这里的货物堆积如山——这句话的真伪,学界有争论,因为他的游记是别人代笔的。但比他晚几十年的伊本·白图泰确实到过,他写刺桐的港口,写城里的清真寺,写中国商船的大小。
然后就是衰落。
元末,泉州的波斯戍军作乱,打了十年(1357—1366)。城被烧,商人跑了,海上来的船改去别处。
明朝实行海禁。片板不许下海。
海禁的意思不是不许打鱼,是不许私人出海贸易。合法的渠道只剩朝贡——外国以进贡的名义来,朝廷以赏赐的名义回。泉州这种靠商船吃饭的港口,一下就断了根。
市舶司时废时设,最后彻底停摆。
清初更狠。为了断绝对沿海抗清势力的接济,朝廷下令迁界:沿海三十里内的居民全部内迁,房屋烧掉,田不准种。
泉州靠海,受害最重。很多人家的族谱里,都记着那一次迁徙。
一个靠海吃饭的城市,被从海上摘了下来。
但泥里那条船还在。
1974年发掘之后,这条船被运到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泡在水里保存。它的龙骨、隔舱、三重板,都还在。
2021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一共二十二处遗产点,包括市舶司遗址、九日山祈风石刻、后渚港、清净寺、洛阳桥、六胜塔。
一条船,一座城,一片泥滩。
2021年申遗成功的时候,泉州的老城还留着那条街。水门巷、竹街、舶司库巷,巷子的名字就是当年衙门的名字。
巷子里住着人,早上买菜,晚上关门。
石碑立在墙角,走过去的人不一定看它。
当年从这条船上卸下来的胡椒,早就没了。船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