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闰七月，南京。
皇帝下了一道诏书，说要修北京的宫殿。
诏书里的说法很客气：以备巡幸。
翻译过来是：准备去住。
这个皇帝是朱棣。他的皇位是从侄子手里夺来的，南京城里坐满了建文朝的旧臣，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北平是他做燕王时的封地，是他起兵的地方，也是他的根。
他要搬回去。
一道诏书下去，接下来是十四年。
朱棣的皇位来得不正，这件事他自己最清楚。靖难之役打了四年，进南京那天，宫里起火，建文帝下落不明。他杀了一批人，方孝孺被诛了十族，景清被剥了皮。杀完了，南京还是让他不舒服。
北平不一样。他在那里做了二十多年燕王，城是他的，人是他的，连元朝留下的宫城都是现成的。
所以这道诏书，表面上是修宫殿，实际上是把国家的中心往北挪一千里。
一四〇六年的一道诏
修宫殿这件事，从下令到住进去，中间隔着十四年。
头十年不是在盖房子，是在备料。
木料从四川、贵州、云南、湖广的深山里砍。石料从北京附近的房山、盘山采。城砖从山东临清烧。铺地的细砖从苏州运。
还有一件事同时在做：疏通大运河。
北京不产粮，百万人的口粮要从南方运。运河不通，城修好了也养不住。
运河就是命。
备料、运粮、修陵、筑城，几件事一起动。史书上写，参加营造的工匠号称十万，夫役百万。
这十万人不是普通征来的农民，是匠户。明朝的匠户世代做一门手艺，木匠的儿子还是木匠，石匠的儿子还是石匠。他们被编成「轮班匠」，每三年到京城服役三个月，路费自备。
十万个这样的人，从全国各地往北京走。他们带着自己的凿子、刨子、墨斗。
这个数字不需要精确。它要说明的是一件事：这不是一个工程，这是一个国家把力气全用上了。
入山一千，出山五百
最难的是木头。
宫殿的正殿要用楠木，长十几丈，直径一人抱不过来。这种树长在四川、贵州的深山里，人迹不到的地方。
砍树的人要先找到树，再开出一条路，把树拖到溪边，等雨季水涨，顺流放下山，到江里，再编成木排，顺长江东下，到运河，再北上。
一根大木，从山上到北京，常常要走两三年。
永乐年间主持采木的，是工部尚书宋礼。他带人进了四川的深山，一进去就是几年。
明代人说采木是「入山一千，出山五百」。这句话的意思是：进山一千人，能出来的五百。
这个数字是民间的说法，未必准。但采木的凶险是真的：悬崖、毒虫、瘴气、塌方，还有拖木时压死人的事故。
木头到了北京，还要晾。楠木性子烈，不晾透了，做成柱子会裂。
所以在成为柱子之前，它已经在山里站了几百年，在江上漂了几个月，在岸边晒了几年。
泼水成冰
石料里最出名的一块，在保和殿后面。
那是一条御道上的石阶，叫云龙阶石。长十六米多，宽三米多，厚一米七，重两百五十吨以上。
石料采自房山的大石窝。毛坯从山体上分离出来的时候，估计有三百吨。
怎么运？
从房山到北京，几十里路。
办法是：冬天。
冬天来了。
先在沿途每隔一里打一口井，到了最冷的时候，取水泼在路上，让它结冰。路面成了冰道，再让民夫和骡马拖着石料在冰上滑。
用了两万民夫，一千匹骡马。
一天走五里。
从石窝到京城，走了二十八天，花掉白银十一万两。
这块石头今天还在。站在保和殿后面，能看见它斜铺在台阶中间，上面雕着云和龙，被几百年的脚磨得发亮。
石料之外还有砖。宫墙用的城砖，来自山东临清，一块重二十多斤，敲起来声音脆；运的时候用船，一船装几百块，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砖到了北京，还要验。验的方法是敲，声音不对的，退回。
殿里的地，铺的不是普通的砖。
这种砖叫金砖，产在苏州陆慕一带。名字的来历有两种说法：一说是砖质细密，敲起来有金石声；一说是造价贵，价同黄金。
做一块砖，要一年半。
工序很繁：选土、澄浆、制坯、阴干、入窑、烧、窨水、打磨、泡油。光是烧，就要一百三十天。
烧法是有讲究的：先用糠草熏一个月，再用片柴烧一个月，再用棵柴烧一个月，最后用松枝烧四十天。火不能急，急了砖就裂。
出窑以后，还要用桐油泡，泡透了，砖面才发亮，踩上去不滑不涩。
一批砖出来，合格的不到一半。
不合格的砸掉。
这种砖从苏州运到北京，走运河，几个月。铺进殿里之前，还要一块一块地磨，磨到缝细得看不见。
一砖一木，都是这么来的。
整个工程谁来管？史书上留下两个名字。
一个是泰宁侯陈珪，管全局，调人调料，出了事他担。另一个叫蒯祥，苏州香山人，木匠出身，后来做到工部侍郎。传说他能双手同时画龙，画完合起来，分毫不差。宫里叫他「蒯鲁班」。
蒯祥是不是真的总设计师，学界有不同看法。但营缮所里确实有一批从江南来的匠人，把南方的做法带到了北方的宫殿上。
三大殿的火
永乐十八年，宫殿成了。
三大殿，文华殿、武英殿，乾清宫、坤宁宫，四门，角楼，加上坛庙，一共八千三百多间。
奉天殿是正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取「九五」之数。殿里立着几十根楠木大柱，中间那几根要两人合抱。殿前的院子三万平方米，不种一棵树，为的是大典时站得下人也显得出威。
永乐十九年正月初一，朱棣在奉天殿受朝贺，宣布迁都。
三个月后，四月初八，一场雷火。
三大殿烧了。
《明实录》记了这件事，写得很简短。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天谴，朱棣自己也这么认为，他下了诏，让百官直言。
这场火不是最后一次。
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又烧了一次。万历二十五年，再烧一次。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退出北京，放火烧宫，三大殿又一次成了焦土。
嘉靖年间重修的时候，三大殿改了名字：奉天殿改叫皇极殿，华盖殿改叫中极殿，谨身殿改叫建极殿。名字换了，火还是照烧。
清朝入关，接着用这座宫。顺治二年改回太和、中和、保和。康熙十八年，太和殿又烧了一次。
今天你看到的太和殿，是康熙三十四年重建的。
它的规模比永乐年间小。
面阔从九间变成十一间，可整座殿的高度和进深都减了。今天的人量过：通高三十五米多，比永乐时的奉天殿矮。
一座宫殿的尺寸，跟着国力走。
三大殿底下那三层台基，是一整块汉白玉的须弥座，高八米多，四周围着栏杆，栏杆上有螭首。下雨的时候，一千多个螭首一起吐水，院子里的人站在廊下看。
那些螭首是石头雕的，雕一只，要好几天。
紫禁城这个名字，是后来人叫出来的。紫，指的是天上的紫微垣，古人认为那是天帝住的地方；禁，是禁止入内。两个字合起来，意思是天子住的地方，闲人免进。
明朝的正式文书里，它就叫「皇城」或者「宫城」。
紫禁城占地七十二万平方米。宫墙十米高，护城河五十二米宽。现存古建筑约十六万平方米。
它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宫殿建筑群。
一九二五年，故宫博物院成立。一九八七年，它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今天每年有一千多万人从午门进去。
院里藏着一百八十六万多件文物，从商周青铜到清代钟表。这些东西大多不是买来的，是这座宫自己攒下来的。
这些数字后面还有一本账。
十万工匠，百万夫役。前后十四年。楠木从西南深山来，金砖从苏州来，城砖从临清来，石料从房山来。
这座城的格局，也定下了北京此后六百年的样子。一条中轴线，从南边的永定门一直往北，穿过午门、三大殿、神武门、景山、钟鼓楼，全长七点八公里。宫城在中间，左祖右社，前朝后市。
修这座城的时候，朝廷同时在做另外几件事：下西洋，北征蒙古，修长陵，疏通运河。
钱从哪儿来？加税，开矿，还有印钞。
永乐后期的宝钞，已经开始贬值。
一座城的光亮，是从别处挪过来的。
修完这座城，朱棣又北征了五次，最后一次死在回师的路上，榆木川。他到死没有再回南京。
南京那一套班子没有撤。六部、都察院，南北各一套，一直留到明亡。一个国家的中心往北挪了，南边那套机器还在空转。
三百年后，另一个国家做过类似的事。
一七〇三年，彼得大帝在涅瓦河口的沼泽上建了一座新都，叫圣彼得堡。他把全国的石头都征用了，凡进城的车马都要带三块石头；他强迫贵族迁居，把首都从莫斯科搬过去。
那座城也是硬生生从泥里拔出来的。
新都从来不只是房子的事。它是一个王朝在说：我从这里开始。
今天的门
今天从午门进去，走一段，过太和门，眼前忽然空了。
一个院子，三万平方米，没有一棵树。
尽头是太和殿，三层台基，重檐庑殿顶，屋脊上有十只走兽。全中国只有这一座殿能放十只。
殿里那根柱子，高十二米多，直径一米，一根整木。
站在院子里，人会不自觉地往前看，看那道台阶，看那块云龙阶石。
石头上的龙，被踩了六百年。
它的边角有些地方已经磨圆了。下雨的时候，水顺着云纹往下流，流过龙爪，流到台阶底下。
那块石头从房山的山体上分出来的时候，是三百吨。
从山上到冰道，从冰道到宫里，两万人，一千匹骡马，一天五里，二十八天。
没有人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工部的档案里，只记了用了多少料、花了多少银子、征了多少夫。名字不在里面。
石头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