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七月,壬午。
长安的夜是闷的。
太子刘据站在未央宫长秋门口,手里握着一根节。节是铜柄,上面缀着一束牦牛尾,是皇帝的信物。
他这根是抢来的。
他做了三十一年太子。三十一年里,他没有一天能做主。
《汉书》说他仁恕温谨。这四个字是夸人,放在太子身上却是麻烦。皇帝嫌他软弱,嫌他办事不像自己,嫌他总在后面劝:这个太急,那个太狠。
皇帝出门巡幸,把国事交给他;回来一看,案上的卷宗堆着没批完,脸就沉下来。
母亲卫子夫是皇后,舅舅卫青是大将军。卫青死在前106年,卫家的势头一年不如一年。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风向早就变了。
有一年,皇帝对卫青说过一句实话:我这个人,办事情不得不改制度、不得不打仗,都是为了后人能安稳。可太子稳重安静,一定能安天下。要找守成的君主,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这话是好话。可它也说明一件事——皇帝自己心里清楚,他和儿子不是一路人。
一具桐木人
事情从一个人开始。
这个人叫江充,赵国邯郸人。早年在赵王宫里做门客,因为得罪了赵太子,父兄被全部杀掉,他一个人逃进长安,反过来告了赵太子一状。汉武帝见他一表人才,说话有条理,就留在身边用,后来派他做直指绣衣使者,督查三辅的盗贼与越制之事。
江充做事狠。
有一回,太子的家臣坐车在驰道上走。驰道是天子专用的路,两旁种着松,中间不许旁人走。江充把人扣下,车马没收。
太子派人来说情,话说得很软:不是舍不得车马,只求江大人高抬贵手,别让皇上知道。
江充不听。他直接把这件事奏了上去。
皇帝回了一句:做臣子的,本该如此。
从那天起,这两个人心里都存下了一件事。
汉武帝这时六十多岁。他病,怕死,也怕有人在暗处咒他死。
汉宫里有一种东西,叫巫蛊。用桐木刻成小人,写上姓名,埋进土里,夜里对着它念咒——据说这样就能让那个人病,让那个人死。这种事说不清真假,但从宫里到民间,没有一个人不信。
皇帝这一年病得重。他梦见成千上万的木人拿着杖要打他,醒来一身汗。
少翁、栾大那些方士都死了。宫里再没有人敢说,这是心病。
皇帝信。所以只要有人说哪里有蛊气,他就要挖。
征和二年正月,丞相公孙贺父子下狱死,家族被诛。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都以巫蛊的罪名被处死。案子越滚越大,从京城滚到三辅,再滚到各郡国。
《汉书》里写,被审的人熬不住烧红的铁钳,就随口攀咬,一个咬十个,十个咬一百。最后定成大逆不道的,前后几万人。
没有人敢喊冤。
审案的手法并不复杂:先把酒泼在地上,说这是祭过的;再把人按住,把烧红的铁钳往身上贴。招了,就按口供去抓下一批。不招,就一直烫。
江充就在这个时候上奏,说宫里也有蛊气。
皇帝准了。他让江充带着胡巫进宫,一路往里挖。胡巫是从西域来的方士,会看地气,说哪块土松,哪块土新翻过。
先挖不受宠的夫人住的偏院,再挖皇后住的地方,最后挖到太子宫。
土被一锹一锹翻开。宫里的人站在廊下看着,谁也不敢出声。
桐木人是从太子宫的地里挖出来的。一同挖出来的,还有一块写着字的帛。
江充说:这就是证据。
太子没有退路
太子知道那是假的。
可他知道没用。
皇帝不在长安。他在三百里外的甘泉宫养病。甘泉宫在云阳的山里,夏天凉,他每年都去住几个月。
皇后和太子派人去问安,一个也没回来。
不知道皇帝是病重,还是已经不在了。
太子的少傅叫石德。石德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他说:前头丞相父子、两位公主,都因为这个罪名死了。如今人家从你宫里挖出木人,你说不是你埋的,谁信?皇上在甘泉,消息不通,万一已经不在了,你打算怎么办?秦朝的扶苏,就是这么没的。
扶苏是秦始皇的长子,一封信赐死,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刘据明白这个比方。
他站在殿里,窗外是七月的夜。
蝉在叫。
他今年三十多岁。做了三十一年太子,没有一次自己拿过主意。
这一夜,他拿了。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是儿子,怎么能拿兵对着父亲。
石德说:现在不是你对父亲,是江充拿着刀,站在你和你父亲中间。
这句话,史书没有记。它是后人替那一夜补的合理复原。
但那一夜他确实动了。
他派人假称皇帝的使者,去收捕江充。
按道侯韩说觉得不对,说这个使者有诈,不肯接诏。来人当场把他杀了。御史章赣受了伤,一路逃回甘泉宫报信。
江充被抓住了。
太子亲自监斩。杀完,把那个胡巫拖到上林苑里烧死。
他打开武库,放出长乐宫的卫士,把中厩的马车上装满射手,通告百官:江充谋反。
他还放出了长安狱里的囚徒。有个叫如侯的,拿着节去长水、宣曲调胡人骑兵。骑兵还没到,朝廷的人先到了,如侯被杀。
这一夜之后,长安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皇帝和太子,各说各话。
长安城里打了五天
消息传到甘泉宫,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苏文跑回去说:太子反了。
皇帝第一反应是不信。他说:太子一定是害怕,又恨江充,才做出这种事。他派了一个使者去长安,召太子来见。
使者不敢进城。他在城外转了一圈,回来报告说:太子确实反了,还要杀我。
皇帝信了。
他下诏给丞相刘屈氂:捕斩反者,闭上城门,不许放走一个人。
长安城里,两支人马撞在一起。
一边是丞相调来的正规军,一边是太子临时凑起来的人——长乐宫的卫士、中厩的骑手、武库里的兵刃、街上被抓来的市民。史书上写,他逼着几万人编成队伍。
丞相刘屈氂是皇帝的侄子,手上有真正的边兵。他把军队开到城西,摆开阵势,一步一步往里压。
太子的兵不敢出城,怕被认作叛逆;也不敢散,散了就是死。他们挤在坊墙之间,用门板、车辕堵住巷口。
这些人没有甲。很多人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他们守了五天。
五天,够一个人把一辈子的话想完。
也够三百里外的另一个人,把谣言听完。
五天里,长安的街上一直在打。血顺着街边的沟流,《汉书》只写了六个字:血流入沟中。
太子曾派人持节去北军,找护军使者任安,要他发兵。
任安接了节,关上门,一个兵也没派。
他大概想看看哪边会赢。
后来皇帝想起这个人。任安接了太子的节,却关着门不出兵,两头都不站。皇帝说:这种老吏,看见兵起,就想坐观成败,怀有二心。腰斩。
五天之后,太子败了。他带着两个儿子从城南的覆盎门出去,向东跑。
城门是关的。守门的人,放了他。

卖鞋人的家
他跑到湖县,藏在泉鸠里。
湖县在长安东边,是出函谷关的路上。泉鸠里在山沟里,几户人家,离县城还有一段路。
收留他的人家很穷。主人编草鞋,靠卖鞋过日子。
《汉书》就写了这么一句:常卖屦以给太子。
草鞋一双几个钱。一个人的饭,一天的菜,都要算。
一个做过三十一年太子的人,靠别人卖草鞋养着。
他在那里住了些日子。白天不敢出门,夜里睡不着。
后来他想起湖县还有一个旧相识,听说家里有钱,就派人去找。
人一出面,就被认出来了。
官兵围住那户人家,是在夜里。
太子退进屋里,关上门。
他知道跑不掉了。《汉书》写他自度不得脱,就进了内室,关紧门,上吊死了。
两个皇孙当场被杀。那个卖鞋的主人跟官兵搏斗,也死了。
皇后卫子夫在长安自杀。她的女儿、儿媳、孙子,大多死在这一场里。
卫子夫做了三十八年皇后。她的死,朝廷连一个像样的说法都没有,只把她的尸首草草埋在城南的桐柏亭。
太子的宾客,凡进过宫门的,一律处死。跟着他发兵的,流放敦煌。少傅石德、宾客张光,都被抓住杀了。
长安的监狱里,还关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那是太子的孙子,叫刘病已。廷尉监丙吉找了两个女囚喂养他,才活了下来。
丙吉后来做了丞相。他一辈子很少提这件事。
那个婴儿,后来做了皇帝。
望思台上
第二年,一个叫田千秋的人上了一道书。
他的官职是高寝郎,管刘邦陵庙的寝殿,俸禄很低,平时见不到皇帝。
他说:儿子动用父亲的兵,罪不过是挨一顿板子;天子的儿子误杀了人,该当何罪?这话是我梦里听一位白头翁说的。
皇帝看了这道书,忽然明白了。
他召见田千秋,说:父子之间的事,别人很难说清,只有你说明白了。
他下令族灭江充三族,把苏文绑到横桥上烧死。
然后他在湖县修了一座台,叫归来望思之台。
台修好以后,他常常上去,往东看。
东边是湖县。那里埋着他的儿子。
台上没有名字。
来的人只看见一块空地,和一排新栽的树。
又过了两年,征和四年,他下了一道诏书,说当今之务在于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后人叫它轮台诏。
他死在前87年。那时太子据的孙子还在民间,靠亲戚和狱吏接济过日子。
二十多年后,这个孩子做了皇帝,就是汉宣帝。他给祖父上了谥号:戾。
戾,意思是蒙冤而死、又不知悔改。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是官方的说法。
他把祖父的坟迁到长安东南,加了陵园,派了守墓的人,按诸侯王的规格重葬。
一个死时被叫作反贼的人,二十年后由自己的孙子替他改了名分。
那年冬天,改葬的队伍从湖县出发,走的是当年他逃出去的那条路。
那户卖草鞋的人家,没有留下姓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