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三年(1363)七月二十二日,黄昏,鄱阳湖康郎山外。
湖面上起了东北风。
七条渔船从西边划出来。船上没有渔网,舱里堆着火药和浸了油的柴薪。
船是空的,人是敢死队。
风把帆吹得很满。船头压着浪,一直往那片黑压压的桅杆里去。
那片桅杆,是陈友谅的舰队。
三天前,这支舰队还有几百条船。到今天黄昏,少了一小半。
剩下的一艘挨一艘,用铁链连在一起,排成一片浮在水上的城。船太高,从下面往上看,看不到甲板上的人在做什么。
七条渔船离那片城还有二里。
洪都城下八十五天
这一仗,其实在三年前就开始算了。
1360 年,陈友谅从江州顺江而下,要打应天。他的船比朱元璋的大一倍,兵多三倍,一路没人敢挡。
朱元璋的手下有人主张降,有人主张跑。
他用了两个办法:一是让康茂才写假信,说自己愿做内应,把陈友谅引进龙湾;二是等潮水。
陈友谅信了,把船开进龙湾。那一片水浅,涨潮时能进,退潮时出不来。
潮一退,大船全搁在泥里。
伏兵四起,陈友谅丢了几百条船,坐小船跑回江州。那一仗他死了两万多人,被俘的更多。
从那以后,他不再往东打,专心造一种能在浅水里也压得住对方的船。
三年之后,他把这个答案带回了鄱阳湖。
这一仗,是从一座城开始的。
1363 年二月,张士诚的兵围了安丰。安丰城里住着小明王韩林儿——红巾军共奉的那个皇帝,朱元璋名义上的主子。
朱元璋去救。三月出兵,四月把安丰解了围。
就在这一个月里,陈友谅动了。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
三年前的龙湾,他在应天城下被朱元璋设伏打败,丢了几百条船,一路退回江州。回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造舰。
不是补船,是造一种以前没有的船。
楼船,三层。最大的长十五丈,宽两丈,高四丈。船身外面包着铁皮,上层能走马,下层只管划桨,中间隔开——上面打得再乱,底下还在往前走。
他给这种船起名叫「混江龙」「塞断江」「撞倒山」。
这不是夸张的叫法,是使用说明:混江,是横着推过去;塞断江,是堵住整条水道;撞倒山,是撞。
这三样东西,都不是给「打一仗」准备的,是给「不让你走」准备的。
1363 年四月十一日,他带着号称六十万的水陆大军,家属百官都装上了船,倾巢而出,直扑洪都。
所谓倾巢,是真的把家搬上船。老婆孩子、文书档案、金银器用、朝廷的印信,全在船上。这一仗如果输了,他连退回武昌的家具都没有。
他要的不是一场胜仗,是一次搬家式的征服。
洪都是今天的南昌。守将叫朱文正,朱元璋的侄子。
城里的兵不满万。
陈友谅的兵把城墙围了三层,用云梯、用撞车、用炮石,一段一段地攻。城墙被轰塌了几十丈,守军在里面用木栅补上,栅破了再砌,砌了再破。
朱文正做了什么?他把城里的官都派上城,自己睡在城楼上,四十多天没脱过衣服。
有一件事后来传得很广。他找了个叫张子明的千户,让他泅水出城去应天求援。张子明游了半个月到应天,见了朱元璋,回来的时候在湖口被抓。陈友谅让他到城下喊话,说援兵来不了,早点投降。他走到城下,喊的是:大军马上就到,守好城。
然后被杀。
洪都守了八十五天。
陈友谅的六十万人,在这八十五天里,一天一天地把粮吃完了。
更要紧的是,这八十五天把朱元璋的时间买回来了。安丰的围解了,徐达的兵从庐州撤回来了,应天的水师集结起来了。
一场本来该速胜的仗,被一座不满万人守的城,拖成了一场消耗。
湖口被扎住了
七月六日,朱元璋从应天出兵,二十万。
他没去洪都。
他去了湖口。
湖口是鄱阳湖通长江的口子。整片湖四百多里宽,水最后只能从这一个口子出去。谁站住这个口子,谁就管住了湖里所有人的进出。
陈友谅的船全在湖里,粮道在湖的东边,退路在长江。朱元璋派兵守泾江口,守南湖嘴,守武阳渡,自己带水师从松门进湖。
一个口袋,口朝西,越收越紧。
还有一层:湖水在退。
七月的鄱阳湖开始落水,大船吃水深,能走的路一天比一天窄。陈友谅那几百条巨舰,在湖心是城墙,在浅处是累赘。
朱元璋的船小,吃水浅,哪儿都能去。
这一条,后来成了整场仗的底子。
陈友谅听说朱元璋来了,撤了洪都的围,掉头往湖里走。
他不能不迎战。他的粮在湖东,他的家在船上,他退不出去。
七月二十日,两支舰队在康郎山外的湖面撞上了。
那天湖上没什么风。陈友谅的船大,一艘挨一艘,横着排开几十里,从远处看像一排城墙。
朱元璋的船小。他站在指挥船上抬头看,看不见对方船的顶。
第一仗打了一整天。徐达带人冲对方前锋,杀了千余人,夺了一条大船。俞通海趁风放炮,烧了二十多条。
但朱元璋自己的座船搁浅了。
陈友谅的大将张定边带着几条船直冲过来,围住他,船上的人开始往上跳。常遇春一箭射中张定边,俞通海又赶过来,才算把他救出来。
那天夜里,朱军里有人哭了。
不是怕,是算过账:船小,仰攻,一天下来死的人比对方多几倍。

七条渔船
第二天,朱元璋问手下的谋士郭兴:怎么办。
郭兴说了一句话:不是船的问题,是火的问题。船大,转身慢,连在一起更慢。放火。
这个判断,把仗从「比谁的船高」换成了「比谁烧得着」。
大船的好处是高、是稳、是装得多;坏处是慢、是笨、是烧起来没救。铁皮能挡箭,挡不住从甲板往下钻的火。
当天下午,湖上起了东北风。
朱元璋挑了七条渔船,装满火药、芦苇、干柴,柴上浇油。每条船后面拴一条走舸,准备点火之后换船撤走。
上的都是敢死的人。这七条船上的人,回来的不到一半。
黄昏,七条船点着火,顺着风往陈友谅的船队里去。
火船撞上第一排巨舰。
火顺着风爬上去。
风是顺的。楼船外面包着铁皮,可上面的帆、缆、木板、甲板全在烧。三层楼的结构成了坏处——火从下往上烧,人往下跳,跳进水里也是火。
那天的湖面,记载里写「湖水尽赤」。
烧了几百条船。陈友谅的两个弟弟陈友仁、陈友贵死在火里。大将陈普略也死了。
第二天早上,湖面上漂的东西,从远处看像一片滩。
陈友谅没有退。他把剩下的船收拢起来,还在湖里撑着。
他还有一个指望:朱元璋的兵少,撑不了太久。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朱元璋不用打赢,只要不让他走。
湖里最后一个月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边都在等。
陈友谅等粮。
他的粮在湖东,可朱元璋的兵把住了口子。
朱元璋等他自己乱。
两边的做法正好相反。陈友谅抓了朱军的俘虏,全部杀掉。朱元璋抓了陈军的俘虏,治伤,发粮,放回去。
放回去的人,回去说对面不杀人。
一句话,比十支箭管用。
八月,陈友谅的左、右金吾将军相继投降。
这不是偶然。他这个人,对手下不好。当年起兵时,他杀过自己的上司倪文俊;1360 年,他又在采石把共主徐寿辉杀了,自己称帝,国号汉。赵普胜这样的老将,也是被他找借口除掉的。
杀上来的人,最怕下面的人也这么杀他。所以他用人用得很紧,赏罚全凭一时喜怒。船一败,人心就散了。
朱元璋把军移到湖口,在长江两岸筑栅,把江面横截,又在江中放火筏。陈友谅的船一出湖,就要碰这些东西。
八月二十六日,陈友谅的粮尽了。
他决定突围,往湖口方向冲。
船队挤在狭窄的水面上,队形散了。朱军从四面压上来。到泾江口,伏兵起,箭从两岸射下来。
一支箭射穿了陈友谅的头。
《明史》写得很短:中流矢,贯睛及颅,死。
他死的时候四十四岁。
剩下的人五万多,全部投降。张定边带着陈友谅的儿子陈理,趁夜装了小船,跑回武昌。
三十七天,结束了。
打完这一仗,朱元璋在康郎山建了一座庙。
庙里供着三十六个人。韩成、丁普郎、张志雄、李继先……都是那一仗里死的将领。庙建了五年才成,叫忠臣庙。
关于韩成,有一个说法流传很广:他是朱元璋的替身,长得像,陈友谅的兵围住座船那天,他换上朱元璋的衣服,跳到水里,把追兵引开。
这个说法出自后来的记载。真假难考。
但庙是真的。庙里的三十六块牌位是真的。
湖边的那座庙
第二年,朱元璋称吴王。
再过四年,1368 年,他在应天称帝,国号大明。
陈友谅的武昌,当年就降了。陈理被封了一个归德侯,后来送到高丽去住。
鄱阳湖这一仗,后来被人叫作「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水战」。
规模大不大,可以争。但它确实解决了一件事:长江以南,从此只有一面旗。
朱元璋拿到的不只是湖面。他拿到了长江的水道,拿到了湖广的粮,拿到了造船的工匠和熟悉水战的兵。往后他打张士诚、打方国珍、北伐,用的都是这一批人。
康郎山在今天的江西余干县。站在康山大堤上,看不见山,只看见田和湖。
忠臣庙还在,几经毁建,现在的是清咸丰九年重修的格局。庙里三进:定江王殿、观音堂、忠臣殿。
殿里供着兵器、盔甲,还有那三十六个人的名字。
三十六个人里,今天能查到事迹的不到十个。剩下的只有姓名、籍贯,和一句「战死」。
庙是给活人盖的。盖庙的人要的不是悼念,是让后来的人知道:跟着我上船,死了有人记。
明清两代,地方官每年要来祭一次。祭的不是胜仗,是那三十六个人没有回来。
鄱阳湖的水一年涨一年落。水落的时候,湖底露出草洲,牛在上面吃草。
没有人会在那儿想起六百多年前的七条渔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