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63年,八月,二十七日,朝鲜半岛西海岸,锦江入海口。
江水撞上海水,搅成一片浑黄。
一百七十艘唐船横在江面上,船头朝海。船上的人已经等了十天。
百济的最后一封信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660年,唐朝派大将苏定方,带十三万人渡海,与新罗的兵合击百济。百济的都城泗沘城几天就被攻破,国王义慈、太子扶余隆被押往长安。
百济本来不该亡得这么快。
它有一个盟友,在海的东边。
那时候的朝鲜半岛上是三个国家。北边是高句丽,最强,也最硬;西南是百济;东南是新罗。三国打了几百年,谁也没能吃掉谁。
唐朝的算盘是另一套。隋炀帝三次征高句丽,三次失败,第二次号称百万大军,回来的不到三千人。这件事唐朝人记得很清楚。所以唐太宗、唐高宗两代,换了打法:先剪两边,再取中间。
660年灭百济,是剪的一刀。
百济的遗臣不肯认。一个叫鬼室福信的将军,带着残兵退到周留城,据险死守。他派人渡海去日本,送上了一样东西——百济王室的一个王子。
这个王子叫扶余丰,已经在日本住了几十年,做的是人质。
鬼室福信的意思很明白:国还在,人还在,请把王子还给我们,借我们一点兵。
日本朝廷答应了。答应得很快。
那时候日本正在改革。646年开始的大化改新,学的是唐朝的律令和户籍,把土地收归国家,把豪族的人丁编成册子。改革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对外的理由。百济来求援,正好。
派出去的兵,是从九州和濑户内海沿岸的豪族那里征的。船是征的渔船和运粮船,水手是渔民。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可以,一旦受挫,就很难重新排好队。
那时的日本,刚刚开始学中国。它把唐朝看成老师,也看成威胁。朝鲜半岛上的百济、高句丽是它旧日的盟友,新罗是唐朝的帮手。如果百济亡了,唐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海这边。
661年正月,齐明天皇和中大兄皇子亲自到了九州,准备渡海。
七月,齐明天皇死了,出征的事停了大半年。
662年,日本派出一百七十艘船,送扶余丰回国即王位。663年三月,又增兵两万七千。
一百七十对一千
唐朝这边,领水军的是刘仁轨。
唐廷对这仗的重视程度,其实有限。主力在西边,东边是偏师。战报送到长安,皇帝看完,赏了,也就过去了——这一战在《旧唐书》里只占几十个字,写在刘仁轨的列传中间,连一个单独的篇目都没有。
可它改变了三国的走向。
这个人不是武将。
他出身尉氏,读书出身,做过县尉。早年因为打死了一个横行的折冲都尉,被朝廷召去问罪。别人都以为他要被处死,他在殿上说话不慌。皇帝问他:你一个小小的县尉,怎么敢打死我的都尉?
他说:这个人残害百姓,我按律办他。
皇帝记住了他。
后来他做到给事中,又因为运粮的船翻了,被免官,从军效力——史书上叫「白衣随军自效」。白衣,就是没有官身,穿平民的衣服。
一个被免了职的文官,到了百济前线。
660年灭百济之后,唐军主力撤回,只留刘仁愿守熊津城。百济的残部把城围了,围了很久。刘仁轨来了以后,先解围,再反过来围周留城。
663年八月,唐军和新罗军分两路。
陆路:刘仁愿、孙仁师,加上新罗王金法敏,合围周留城。
水路:刘仁轨、杜爽,还有降唐的百济太子扶余隆,带一百七十艘船,堵在白江口。
唐军在半岛上的兵并不多。水陆加起来一万多人,战船一百七十艘。熊津城里还有一支守军,是刘仁愿带出来的,打过一年多的围城,人困马乏。
日本的兵,史书上说有四万二千,战船一千艘。这个数字出自日本方面的记载,可能把民夫、水手都算了进去。但不管怎么算,江面上人多船多的那一方,是日本。
八月十三日,周留城被围;十七日,陆路合围完成。
江口这边,还是没有动静。
八月是台风季。江口的南风一起,海面就碎。
唐军的船大,怕的不是风,是浅。锦江口一天两次潮,落潮时江心只有几尺水,楼船的龙骨会磕在沙上。所以他们把船停在江口外一点,等潮。
江口不宽。涨潮的时候,海水往江里灌,水面平得像一块板;退潮的时候,泥滩露出来,船就会搁浅。
谁选在什么时候打,谁就占了一半的便宜。
刘仁轨在等。
他知道日本的水军一定会来。他还知道,他们来的时候,船比他的多。
四战四捷
八月二十七日,日本的水军到了。
《三国史记》写:倭船千艘,停在白沙。百济的精骑在岸上守船。
一千艘。这个数字可能有夸大,但江面上确实是密密麻麻一片。
唐船一百七十艘。
船的样子完全不同。唐船是楼船、艨艟,船身高,甲板厚,人站在上面能往下射箭。船板用铁钉和桐油灰缝起来,一层不够就两层。
日本的船多是平底小船,快,轻,人多的时候挤在一条船上。这些船不是常备的战舰,是各豪族按户口征上来的,船工就是渔民。
一千条船,是很多条船的意思,也是一千种号令的意思。
那天他们没有打。
海上的规矩是看潮。潮水不对,楼船出不去,小船也回不来。两边都停着,隔水相望,一整天。
战前,唐军里也有人主张退。从熊津来的信说,军粮只够支几个月,日本的水军一到,陆路的围城就要分兵。
刘仁轨没退。他说了一句被记下来的话:现在正是秋天,粮食在田里,敌人还没合兵,我们先动手,可以破他。
这是《旧唐书》的写法。史书喜欢给名将配一句有气势的话,真假难分。但从后来的部署看,他确实没打算守。
有人说了一句话,被《日本书纪》记了下来:我等争先,彼应自退。
我们先冲,他们自然就退了。
于是没有列阵,没有分批,全军一拥而上,直冲唐军的中军。
唐军往后退了一点。退的时候,两翼的船没有跟着退,它们往两边摊开,把江口让出一条路。
这不是溃退,是开门。
退得很整齐,像被推着走。
日本船追进去,队形就散了——江口的水道窄,一千艘船挤在一起,桨碰桨,船头顶着船尾,转不了身。
这时候唐军的船从两边合上来。
《日本书纪》写:大唐便自左右夹船绕战,须臾之际,官军败绩。
火是从上风放的。
唐船高,火箭往下射,射中的是日本的帆和舱顶。江口的八月,风不小。火一起来,船与船挨得太近,一艘烧着,旁边的也烧着。
《旧唐书》写这一战,只有十几个字:仁轨遇倭兵于白江之口,四战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焰涨天,海水皆赤。
这十几个字后面,是几万人。日本的船挤在江口,退不出去,前头烧着,后头还在往前挤。会水的跳下去,不会水的抱着桨。
那一夜,江口的水是热的。四战,一天里打了四场。
四百艘船烧掉了。海水被火光映成红色。
掉进水里的人,史书上只有一句:赴水溺死者众。
海水皆赤
扶余丰在岸上看着,没有上船。
战败之后,他带着几个随从往北跑,一直跑到高句丽。
他后来死在辽东。百济的王室,从这一天起成了唐朝的客人。
周留城听说水军败了,开城投降。
百济的复国,到这一天为止。鬼室福信在此之前已经死于内乱,被自己的同伙杀了。一个能打的将军,没有死在唐军手里,死在自己人刀下。

周留城是最后一座城。
唐朝在百济故地设了熊津都督府,扶余隆做了都督。一个亡国的太子,替唐朝管自己的旧土。
日本这边,天智天皇(就是当年的中大兄皇子)开始筑防线。
664年,他在九州的太宰府修了一座「水城」:一道土坝,长一千二百米,底宽八十米,高十几米,外面还有一条五米深的壕沟。这道坝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唐军登陆之后走不快。
667年,他把都城从飞鸟迁到近江大津宫。迁都的理由,史书上写得很直接:怕唐军来。
唐军没有来。日本在九州设了「防人」。从东国征来的兵,轮流去海边守三年,家里免税,路上自己背粮。这些人后来在日本的和歌里留下了很多句子,大多是夜里的风和对家乡的想。
一个国家被一场败仗推着,把海防做成了制度。
那几年,唐朝在西边跟吐蕃打得厉害,咸亨元年(670)大非川一战,唐军十万几乎全军覆没。帝国的力气,用在了高原上。
刘仁轨后来回了朝。
他做到宰相,做过太子少傅,活到八十四岁。武则天当政的时候,他还上书议论政事,没有人敢轻慢他。
一个当年被免官、穿白衣去军前效力的人,最后的名字写进了《旧唐书》的列传。他这一生最出名的一战,是在一条江的入海口打的,打了不到两天。
水城与遣唐使
战后的日本,做了一件看起来相反的事:继续派遣唐使。
669年,第七次遣唐使出发,名义是「贺平高丽」——668年唐与新罗灭了高句丽,日本去道贺。
此后三十多年,两国没有正式来往。再往后,遣唐使一次接一次,规模越来越大。每一次几百人,四条船,带回去的是律令、佛经、历法、建筑的样子,还有一整套官僚怎么当差的办法。
日本史书把这一次败仗记得很清楚,却把学唐朝这件事做得更彻底。
白江口这一战,日本记住了。
《日本书纪》写它,写得很细,细到把战前会议上那句「我等争先」也记了下来。写史的人大概明白,那句话才是败因。
唐朝这边,记住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一战之后,东亚的海上安静了几百年。
朝鲜半岛上,新罗统一了大半;日本退回了海岛,专心整顿内政,编户籍,定律令,学制度;唐朝的西边,吐蕃正在崛起,帝国的注意力转向了内陆。
一场在江口打了一天的仗,把三国的方向都改了。
那片江口,现在是韩国的锦江入海口。潮水一天两次,退下去的时候,露出很宽的泥滩。
泥滩上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