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冬天,北京。
午门外面,一排人跪在砖地上,衣服被扒了,手绑在背后。
行刑的人拿着杖,站在一边,等口令。
杖打下去,声音很闷。
打十下,人还能叫;打二十下,叫声就没了;打到四十下,很多人是抬着出去的。
这一天被打的,是几个上疏的官员。
其中有一个,三十四岁,兵部主事,姓王,名守仁。
他上疏是因为替人说话。
这个人后来被称作阳明先生。他一辈子只做过两件大事:想明白一个问题,打赢一场仗。两件事都发生在他被贬之后。
廷杖四十
事情起于正德元年。
新皇帝十五岁,喜欢玩。宫里的太监刘瑾等八个人围着他转,时人叫「八虎」。朝里的老臣刘健、谢迁上书,要杀掉这八个人,没成,自己先被赶走了。
南京的言官戴铣、薄彦徽接着上书,被抓进锦衣卫的狱。
王守仁当时在兵部,管一些文书。他上了一道疏,说:戴铣他们说的是公事,不该下狱。
这道疏落到刘瑾手里。
结果是:下诏狱,廷杖四十,贬到贵州龙场,做驿丞。
先说他是什么人。
王守仁,成化八年(1472)生于浙江余姚。父亲王华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官做到南京吏部尚书。这样的家庭,路早就铺好了:读书,考试,做官。
他五岁还不会说话。家里人着急,有个和尚路过,说名字起坏了,改叫守仁吧。改完,他就会说了。
十二岁在私塾,他问老师:什么是天下第一等事?老师说:读书登第。他摇头,说:恐怕不对,读书做圣贤才是。
十五岁,他一个人跑到居庸关外,看山川,看关隘,回来写了一篇策论,说要带兵守边。他父亲骂了他一顿。
十七岁,他在南昌成亲。成亲当天,他跑出去散步,走进一座道观,跟道士对坐,忘了回去。
这些事,后来都写进了年谱。年谱是门人编的,难免有神化的地方,但这些细节大体可信。
驿丞是什么官?
驿站的头。
管马、管草料、管来往的人住宿。从九品,是官员序列里最低的一档。
从京官到驿丞,中间不是降级,是掉下去了。
他被打完,人抬回家。
伤还没好,就得动身。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南京,见父亲。父亲没有责怪他,只说了一句:朝廷这样,你不该说话吗。
他的科举路也不顺。二十一岁中举,二十二岁会试落第,二十五岁再考,又落第。同榜的人以落第为耻,他说了一句话:我不以落第为耻,我以落第而动心为耻。
弘治十二年,他二十八岁,中了进士。
一路向南
从北京到贵州,走的是驿路,几千里。
他先到杭州,再往西,过江西,进湖南,翻山到贵州。
路上有一件事,后来被写进年谱:到钱塘的时候,他发现有人跟着他,是刘瑾派来的。他写了一首诗,装成投江自尽的样子,把衣服和鞋留在岸上,才脱身。
这个故事有争议。有的研究者认为是后人渲染的。但他在路上躲过追杀这件事,一般认为不假。
他到龙场的时候,是正德三年春天。
到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抱怨。他教当地人打井、盖房,讲怎么种地;附近的人慢慢往他这里凑,他就开了个学堂,讲《大学》,讲《中庸》。
来听的人里,有汉人,也有苗人、僚人。他们不一定听得懂,可他们来。
他们来了。
龙场在今天的贵州修文县,万山丛中,苗、僚杂居,瘴气重,语言不通。
驿站早就废了,没有房子。他先住在一个山洞里,后来自己搭了间草棚。
跟他去的仆人生病了,他就自己劈柴、挑水、煮粥。
他还给仆人唱歌,讲笑话,怕他们想家想死。
石棺里的那一夜
关于那一夜,年谱写得很有画面。
他在山洞里给自己做了一具石棺,晚上就躺在里面。
不是求死。是他想弄清一件事。
他年轻的时候信朱熹。朱熹说,天理在万物之中,要去「格」——一件一件地看,看到极处,理就出来了。
他信过。有一年,他和一个朋友对着院子里的竹子「格」,看了七天七夜,什么也没看出来,人病了一场。
后来他一直在想:如果理在竹子里面,那圣人为什么不是我?如果理不在竹子里,那它在哪儿?
在龙场,他每天夜里躺在石棺里问自己一句话:圣人处在这个地方,还能有什么办法?
正德三年的一天夜里,他忽然坐起来,大叫。
年谱记的原话是:「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翻译过来:圣人的道理,我自己身上就够了;从前到外面的事物上去找理,找错了。
这一夜,后来叫「龙场悟道」。
第二年,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听说了这个人,亲自跑到龙场来问学。两个人谈了几天,席书把贵阳书院让出来,请他去讲。就是在那座书院里,他第一次把「知行合一」四个字讲出了名。
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复原。可以确定的是,从那以后,他讲课的路子全变了。
他不再讲「格物」,开始讲「心即理」,讲「知行合一」。
有人问他:什么叫知行合一?
他说:你说你孝顺,可你连父母的冷暖都不问,这算知还是算不知?
他的意思不是「先做后想」,也不是「想好了再做」。他说,知和行本来是一件事的两面,就像看见好看的颜色,看见的同时就喜欢了,中间没有第二道手续。
这话听着简单,可它把当时读书人的一条路给堵了:先读书,读通了再做人。王阳明说,不通。你一边做,一边才知道。

四十三天
正德十一年,他做了南赣巡抚,管江西、福建、广东、湖广交界的四块地方。那一带山里有好几股人,做了几十年,官兵进不去。他到任以后先编保甲,十家一牌,一家出事九家连坐;然后练兵,选山里的人当兵,不用卫所的老军。一年之内,横水、桶冈、浰头,一处一处破了。
打完仗,他给皇帝上疏,说了一句实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正德十四年,六月,江西。
宁王朱宸濠反了。
他是朱元璋的五世孙,封地在南昌,养兵多年,号称十万,顺江而下,要打南京。
这时候王阳明在江西。
他的身份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刚平完地方的乱,兵符已经交回去了。
他手上没有兵。
他往北走,走到丰城,听说宁王已经起兵,掉头回吉安。
到了吉安,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发檄文。他写了一道檄文,说朝廷已经调了十六万大军,分几路进剿,日期都写好了。这道檄文故意让宁王的人看到。
第二件,写蜡书。他伪造了几封给宁王谋士的信,说你们答应做内应,事成之后如何封赏,然后故意让这些信落到宁王手里。
第三件,募兵。他在吉安、赣州一带招人,招来的多是农民、矿工、乡兵,加上地方官仓里的粮。
宁王犹豫了。
十几天的工夫,他没往南京去。
这十几天,王阳明凑起了八万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不打南京,打南昌。
南昌是宁王的老窝,兵都带走了,城里空。
他围南昌,宁王果然回救。两军在鄱阳湖上撞上。
宁王的船大,连成一片,像一座水上的城。王阳明的船小,人多是乡兵。他不用正面撞,用火。
他让人扎了无数草人,穿上甲,立在船头,远远看去像兵;又备了满船柴薪,浇上油,趁着风势放出去。
那几天湖上起了风。
风帮了他。
水战打了三天。王阳明用火攻,烧了宁王的船阵。宁王的妃子投水,他自己被俘。
从起兵到被擒,四十三天。
这四十三天里,真正在两军阵前的时间不到十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写信、发檄文、算人心。
他一辈子没上过武举,没在边军里待过一天。他是文官,管文书出身的文官。
消息传到北京,正德皇帝正在南巡的路上。他觉得不过瘾——仗打得太快了,他还没亲自上阵。
于是有了后面那场荒唐的闹剧:把宁王放了,让皇帝亲手再抓一次。
王阳明把功劳交了出去。他把宁王交给太监张永,自己称病回乡。
此心光明
晚年的王阳明,一直在讲学。
他在绍兴、余姚一带开书院,门人越来越多。他把一生的学问收成三个字:致良知。
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能分辨是非的东西,不用到外面找。你要做的,是把它擦干净,然后照它说的去做。
这套话,当时很受欢迎,也很受攻击。有人说他近禅,有人说他坏了朱子的规矩。
他晚年把话收得更紧。有学生问他,心体上该怎么用功,他答了四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四句,后来叫「四句教」,是王门最有名的几句话,也是最被人争的几句话。
嘉靖六年,朝廷让他去广西,平定思恩、田州的土司之乱。
这一年他五十五岁,病已经重了。他上疏辞过,没准。
他去了。这一次他没有大打,用的是招抚,谈下来了;顺手又破了八寨、断藤峡。
回来的时候,他病得很重。肺病,一路上咳血。
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船到南安,他让人把他扶起来,坐着。
学生问他有什么话要说。
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一年他五十七岁。
他死后,朝廷没有给他谥号,还有人上疏说他学术不正。他的学说被禁过一阵。
原因说起来跟学问无关。嘉靖初年的大礼议,他站在皇帝这一边,得罪了朝里一大批人;他的门人又多,议论又响,被人看成一股势力。
一直到隆庆元年,才追赠新建侯,谥文成。
万历十二年,从祀孔庙。
从他被廷杖,到进孔庙,隔了七十八年。
今天去余姚,能看见瑞云楼,他出生的地方。去修文,能看见龙场的洞,洞口刻着「阳明小洞天」。
洞不大,站在里面,抬头能看见石头。
他当年就躺在那样的石头中间,问了一个问题:圣人到了这里,还能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后来用一辈子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