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六年(73),西域,蒲类海边上。
一支汉军刚打完仗。带兵的是奉车都尉窦固,他要打匈奴,要通西域。
这一仗打的是伊吾,在今天的哈密。蒲类海是天山北边的一个湖,巴里坤湖。汉军追到这儿,把匈奴的一支赶走了。
这是东汉建国五十年来,第一次主动出塞。
打完仗,他挑了一个人,给他三十六个人,让他往西走。
这个人是班超,四十出头,职务是假司马——代理司马,一个临时差遣。
三十六个人,走到今天的新疆去,去说服一个个小国脱离匈奴,归附汉朝。
这件事听起来不像军事任务,像送信。
可这封信,送了二十九年。
班超不是武人出身。
他父亲班彪是史学家,哥哥班固在写《汉书》,妹妹班昭后来把《汉书》续完。这一家子是读书人。
永平五年(62),班固被召到洛阳做校书郎,班超和母亲跟着去了。家里穷,他给官府抄书挣钱养家。
抄了几年,有一天他把笔一扔,说了一句话: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大丈夫没有别的志向,也该学傅介子、张骞到边地去立功封侯,哪能一辈子跟笔砚打交道。
旁边的人笑他。
这句话后来变成一个成语:投笔从戎。
鄯善的那一夜
第一站是鄯善,在今天的若羌一带,罗布泊边上。
那时候的西域,是一片被两股力量拉来拉去的地方。
塔里木盆地四周,绿洲上一个一个城邦:鄯善、于阗、莎车、疏勒、龟兹、焉耆、车师。大的几万人,小的几千人。种田、放羊、做买卖,靠商队活着。
北边的匈奴要他们的粮和兵,东边的汉朝要一条通路。
谁强,他们跟谁。这不是没有原则,这是活下去的办法。
汉朝在西域曾经设过都护府,那是西汉的事。王莽时乱了,光武帝这一朝没管,六十五年间,西域自己过。
现在汉朝回来了,带着三十六个人。
鄯善王一开始很客气。供帐、饮食、问安,样样周到。
过了几天,忽然冷了。
饭还是送的,但人不来了。班超的随从觉得奇怪,他自己立刻明白了。
他把接待他们的侍者叫来,诈了一句:「匈奴的使者来了好几天,现在在哪儿?」
侍者一愣,说了实话。
匈奴的使团也到了,一百多人,就住在三十里外。
鄯善王在两边看,看谁更强。
班超把他的三十六个人叫到一起,先喝酒。喝到脸热,他说了一句话: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当时的办法只有一个:今夜动手,把匈奴使团端掉。这样鄯善王就没了退路,只能跟汉朝走。
有人提议,这件事要不要跟从事郭恂商量一下。郭恂是朝廷派来的文官,名义上比班超高。
班超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他是文吏,听到这个计划一定害怕,计划一泄,我们死得无名。
当夜,大风。
班超带十个人拿鼓藏在匈奴营后,其余的人拿刀弓在门两侧。顺风放火,前后鼓噪。
匈奴人从睡梦里惊醒,帐外全是火光和鼓声,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班超亲手杀了三个,属下斩了三十多个,剩下的一百来人烧死在帐里。
第二天,他把匈奴使者的头摆在鄯善王面前。
鄯善王没有再选。他把儿子送到洛阳去做侍子——就是人质,也是学生。
三十六个人,一个没死。
于阗的巫师
第二站于阗,在今天的和田。
于阗王广德刚打败莎车,气势正盛,对汉使很冷淡。
于阗信巫。巫师是能左右国王的人。
巫师说:神发怒了,要汉使那匹好马祭神。
广德派人来要马。
班超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让巫师自己来牵。
巫师来了。
班超当场把他斩了,把脑袋送给广德。
广德早就听说鄯善的事,一看这颗头,立刻杀了匈奴派来监护他的使者,归附汉朝。
下一个是疏勒,在今天的喀什。
疏勒当时的王叫兜题,是龟兹人立的——龟兹亲匈奴。
班超没有攻城。他派部下田虑带几个人先去,交代一句:兜题不是疏勒人,疏勒人不服他,你去了先劝,他不听,就抓。
田虑到了,兜题看不起他,没有防备。田虑上前把他绑了。
班超赶到,召集疏勒的将吏,说:龟兹无道,立你们的仇人做王,今天我把你们原来的王家的侄子忠立为你们的新王。
疏勒人欢呼。
忠是原来疏勒王的后人,在龟兹做人质。班超把他找回来,扶上王位。这个人后来跟了班超二十年。
一年多的时间,三个国家换了旗。
马腿抱住了
永平十八年(75),汉明帝死了。
消息传到西域,焉耆趁机攻杀了西域都护陈睦。龟兹、姑墨也动了。
新即位的汉章帝刚登基,朝中有人主张:西域太远,守不住,撤。
一道诏书下来,召班超回洛阳。
班超收拾东西,走了。
走到疏勒,疏勒的都尉黎弇来了。他劝不住班超,当众拔刀自刎。
班超继续走,走到于阗。
于阗的王侯以下,全来了。他们抱着班超的马腿,哭着说:我们依靠汉使,就像依靠父母,你不能走。
马走不动。
班超掉头,回了疏勒。
这一掉头,就是二十六年。
中间有两年,他几乎是孤身一人。
疏勒城里有人反了,他带着几个人守在一座城里,粮不够,兵不够,四周都是龟兹的势力。他没有走,也没有等到援军,就这么守着。
建初五年(80),徐干带着一千人到了。这一千人里有免刑的囚徒,有自愿跟着来的壮士。班超拿到这一千人,第一件事是去打疏勒的叛将。
从一千人开始,他又把局面翻了回来。
他上书的原话,后来被收进《后汉书》: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句话要等到二十六年之后才兑现。

二十九年
接下来的二十年,是班超一个人在西域打的。
他不是靠汉朝的兵。汉朝给过他一两次援军,一千人,后来又撤了。
他靠的是西域各国的兵。
建初三年(78),他率疏勒、康居、于阗、拘弥的兵一万人,攻破姑墨。
永元三年(91),汉军大破北匈奴,班超被任命为西域都护,驻龟兹它乾城。
同年,他调发于阗等国的兵二万五千人,打莎车。莎车王用诈降,班超将计就计,假装撤兵,莎车人松懈,回兵一击,破。
莎车这一仗,班超手里其实没有多少人。于阗的兵是他借的,疏勒的兵也是他借的。这些人听他的,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跟着他打仗能赢,而且赢了之后他不动他们的城。
这是班超在西域真正的本钱:信用。
大月氏曾经派七万人东来,要报一箭之仇。班超兵少,用坚壁清野,断其粮道,月氏人抢不到东西,派人来求援,班超伏兵截杀,月氏只好请罪。
七万人对一个没有多少兵的人,靠的是不跟他打。你想决战,我不给你;你粮尽了,我就在路上等你。
再往后是焉耆。焉耆是当年杀都护陈睦的国家,班超一直记着这件事。
永元六年(94),他调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共七万人,攻焉耆。焉耆王在大山里设险,班超诱他出来,斩了,另立新王。
到这时候,西域五十余国,全部归附。
从 73 年到 94 年,二十一年。
永元九年(97),他派副使甘英往西,一直走到波斯湾。
甘英是中国第一个到达波斯湾的使者。他想渡海去大秦(罗马),安息人不肯让他过——安息靠转卖丝绸赚钱,不愿意汉朝和罗马直接通商。他们告诉他:海路难,顺风三个月,逆风两年,海上还有让人思乡的怪物。
甘英回来了。
这是中国使者走得最远的一次,直到一千多年后。
生入玉门关
永元十二年(100),班超快七十岁了。
他在西域二十九年。他的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耳朵听不清,眼睛也不太好。
他上书朝廷,请求回国。这一次,他把话说得很直:
「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我不敢指望走到酒泉,只求活着进玉门关。
奏书送上去,没有回音。
他的妹妹班昭——就是写《女诫》、续完《汉书》的那位——又上了一封,说兄长年老多病,如果死在塞外,实在可怜。
这一次,朝廷答应了。
永元十四年(102)八月,班超回到洛阳。
朝廷给了他一个射声校尉的官,是个闲职。
一个月后,他死了。七十一岁。
因为他封过定远侯,后人叫他班定远。这个名字后来比他的官职更响。
班超死后第五年,西域又乱了。
他的儿子班勇上朝,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西域如果放弃,河西就危险;河西危险,关中就不保。
朝廷派班勇出任西域长史,带着五百人去了。
班勇把父亲的路线又走了一遍,写了一本书,叫《西域记》。这本书后来成了《后汉书·西域传》的主要材料。
父子两个人,加起来在西域待了四十多年。
玉门关在今天甘肃敦煌西北,一个土坯的方城,现在还立着。
它设于汉武帝时,是河西四郡通往西域的门。商队从这里出去,要验过所——一种通行凭证,上面写着人数、货物、牲口。
关城不大,一平方公里不到。城墙是夯土夹芦苇,一层一层夯上去的。这种筑法在戈壁上很管用:土是就地取的,芦苇是沼泽里割的,不用一块砖。
出关往西,就是白龙堆、罗布泊、塔克拉玛干。汉朝的使者、商队、戍卒,从这道门出去,很多人没有回来。
班超从这道门出去,二十九年之后,又从这道门回来。
他带出去三十六个人。
后来的记载里有一种说法:回到洛阳的时候,跟他一起回来的只剩一个叫甘英的人——就是后来走到波斯湾的那位。
三十六个出去,两个回来。
玉门关现在还立着。城墙是夯土的,风一吹,土一层一层地掉。
关门早就没有了。夏天下午,太阳斜着照在残墙上,影子拖得很长。
从这里往西,一直到喀什,两千里。
一千九百多年前,有人从这儿走过去,又走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