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六月,大同。
城外的官仓前排着车队。
车上是粮,用麻布盖着,车轮陷在土里,压出两道深沟。赶车的人蹲在墙根下喝水,等仓吏一斗一斗量。
量完了,仓吏不给钱。
他给一张纸。
纸上写着盐引的字样,盖着印,注明了数量、盐场和可以卖盐的地界。商人把这张纸收进怀里,赶着空车往回走。他这趟买卖,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他要拿这张纸,去两千里外的淮盐场,换出两百斤盐,再运到指定的地方卖掉。
一张纸,从大同到扬州,再从扬州到江西、到湖广。
明朝的边饷,就这样转起来了。
这件事的分量,要看地图。
从辽东到甘肃,明朝沿着长城设了九个军镇,叫九边。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宁夏、固原、甘肃。驻军号称八十多万,马三十多万匹。
八十万人,一天吃多少粮?
没人算得清。
朝廷算过,算的结果是:不能自己运。
边地不产粮。高粱、糜子、粟,种得出来,但不够。要从中原运。
从河南运到宣府,一石粮的运费,常常超过粮价本身。
这就是那道奏议的来路。不是有人想出了什么高明的经济学,是有人被运费逼到了墙角。
大同仓的一石米
这道办法,是山西行省的一个官提出来的。
他算了一笔很实在的账:大同的军粮,历年从山东陵县运过来,先陆运到太和岭,再往北。路远,脚价贵,路上还要吃、要损耗。史书上有一句话,说这种运法「率数石而致一石」——运几石,到地方只剩一石。
他的建议是:别运了。让商人把粮直接送进大同仓和太原仓,大同仓纳米一石,太原仓纳米一石三斗,给一张淮盐的小引。商人卖完盐,把原来的引目交回当地官府核销。
朱元璋批了。
那是洪武三年,1370年。这道奏议只有几十个字,后来的史书给它起了个名字:开中。
「开」是开列,「中」是符合——把边关需要的粮,开列出来;商人送来,符合了,就给他盐。
《明史·食货志》里有一句评价,说得很重:有明盐法,莫善于开中。
引是什么东西
要明白这笔买卖,得先明白盐在明朝是什么。
盐不是商品,是专卖品。一个人可以种粮、织布、打铁、卖菜,但不能随便煮盐、贩盐。盐场归国家,产量归国家,销路归国家。国家把盐分成一份一份,每一份叫一引。
一引两百斤,叫小引;四百斤,叫大引。引有引目,就是凭证;有引地,就是规定你能在哪几个府县卖。
这张纸不是随便写的。上面有编号,有盐场名,有支盐的期限,有可以销售的疆界。出了界,就是私盐。
私盐是重罪。
抓住就是充军,重的砍头。
可还是有人贩。因为差价太大。
盐从哪来?两淮、两浙、长芦、河东,几个大盐场。煮盐的人叫灶户,世代当差,盐全部上缴,不许私卖。
灶户的日子很苦。盐场在海边,风大,地咸,煮一锅盐要烧掉几十斤柴。
一整套制度,从灶户到盐场,从盐场到引,从引到商人,从商人到百姓的锅。
中间每一段,都有人吃饭。
这套东西的意义在于:盐是人人每天都要吃的东西,需求不会少,价格不会跌。谁拿到引,谁就拿到了一块稳定的利。
所以开中法的实质,不是朝廷出钱买粮,是朝廷用盐的专卖权,换取商人的运粮服务。
朝廷省了运费、民夫、损耗和路上的官差。商人赚了盐利。边军有了粮。
账面上,三方都不亏。
商人在边关种地
一开始,商人是真的在运粮。
从山东、河南、山西南部买粮,装车,北上,过雁门关,到大同。路上有匪,有天旱,有雨雪。粮价一涨,这趟就白跑。
跑几年之后,有人想明白了:为什么要在内地买粮?
边关外面有的是荒地。蒙古人退走了,地空着,没人种。
于是商人开始雇人。
他们出牛、出种子、出农具,招募流民,在边镇附近开荒。秋天收下来的粮食,直接送进边仓,换引。
这叫商屯。
商屯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运费没有了,损耗没有了,粮价自己说了算。史书上写,边地一时间「屯堡相望,禾黍遍野」,一派太平景象。
永乐年间,纳粟二斗五升就能换一引。这个价比洪武年低得多,因为朝廷要鼓励人往最苦的地方去。
开中的东西也不只是粮。
要马,就纳马中盐,上等马一匹换一百引;要铁、要布、要草料,都可以折。荒年要赈济,也让商人纳粮换引。有一段时间,连官员的俸禄、军队的饷银,都用盐引折发。
盐引在这个国家里,慢慢变成了一种准货币。
于是一件事悄悄发生了:商人变成了地主,地主变成了边地的实际开发者。他们修渠、筑堡、招人、管账,一整套活都干了。
利润有多少?
明朝人胡松算过一笔账。他说,一引盐,商人净得银六钱;一千引,六百两;一万引,六千两。
六钱是什么概念?明中期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是四十五两。
一万引,等于一个县令一百三十多年的工资。
这样的生意,当然人人抢。山西、陕西的商人离边镇最近,最先做大。晋南的蒲州、解州一带,靠着运城的盐池和大同、太原两个军仓,几十年里攒下了惊人的家底。
有钱了,就供孩子读书。孩子中了进士,做了官,家里的盐引就更稳。
盐引、科举、官场,这三样在明代中期的北方,常常是一家人三代里的事。
这套办法有个天生的毛病:盐引是可以印的。
边关要粮,就发引。今年多要十万石粮,就多发几万引。发得多了,盐场产不出那么多盐,商人就得等。
这叫守支。拿着引,到盐场,排不上号,明年再来。有的商人等了十几年,等到引上的字号都模糊了。
与此同时,有权的人开始插一手。太监、勋贵、皇亲,派人到盐场「占窝」,把好的场份占住,转手卖给别人。正经商人拿着引,支不到盐。
引越来越不值钱。
朝廷也发现,边关的粮还是不够。因为商人算过账之后,发现运粮换引不划算了。
还有一层:银子多起来了。
正统年以后,白银渐渐成了主要的支付手段。田赋折银,徭役折银,商税折银。既然什么都能用银子算,盐引为什么还要用粮食换?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想法。
也是很危险的想法。因为粮食和银子,在边关不是一回事。

弘治五年那一刀
1492年,弘治五年,户部尚书叶淇上了一道奏。
他建议改法:不再要商人运粮到边关,改为直接向盐运司纳银。每引纳银三四钱,银子集中解到太仓,再由朝廷拨给边镇买粮。
理由说得很正当:太仓缺银,边镇缺粮,折银可以两便。
皇帝准了。
效果立竿见影。《明史》写,太仓的银子很快累到一百多万两。
然后,另一半后果来了。
《明史·食货志》里有十六个字:赴边开中之法废,商屯撤业,菽粟翔贵,边储日虚。
商屯撤业。
四个字,说的是几千个屯庄同时停摆。
牛牵走了,犁卖了,渠没人修,第二年就淤了。招来的流民又成了流民,往南走,往城里走。
地荒一年,要三年才能养回来。
边关的粮价,一夜之间变了。
商人不用再去边关了。边地的屯庄,牛卖了,农具卖了,雇来的人散了,地又荒了。边镇的粮价一年之内翻着涨,有的地方一石米卖到五两银。
朝廷拿着太仓的银子,到边关去买粮。可是边关没有粮,因为没人种了。
这笔账,当时没人算。或者说,算了也没人在意——太仓的银子是看得见的,边关的荒地是看不见的。
叶淇为什么这么改,史书上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他为人着想,替商人省了长途转运之苦;一种说他与两淮的盐商有旧,改制对盐商有利。两种说法都见于记载,真假难辨。
能确定的是结果:盐商从此不必去边关,只要去扬州。
还有一件能确定的事:这一次改制,是在一个很安稳的年头做的。
弘治年间,北边没有大仗。蒙古各部散着,边关没出事。所以粮价涨了,边储虚了,一时也看不出大乱子。
制度的账,往往要等十几年才到期。
扬州的十年
这一改,改变了中国商人的地理。
盐运司在哪,钱就在哪。
扬州的盐运司,管着两淮。两淮的盐,占了全国盐课的一大半。谁能在扬州拿到引,谁就拿到了这个国家最稳的一笔生意。
盐运司在两淮的扬州、两浙的杭州。纳银换引,人就得住在盐运司旁边。山西的商人开始往南搬,安徽的商人本来就在新安江边上,坐几天船就到扬州。
几十年后,扬州最富的盐商里,徽州人的比例越来越高。有记载说,嘉靖到乾隆年间,移居扬州的八十名大盐商中,徽商占了六十名。
晋商没有消失。他们转去做边贸,做马市,做茶叶,最后做出了票号。但那是另外一条路。
而边关的粮食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朝廷拿着银子去买粮,粮价就越买越高。商人知道边关缺粮,不抬价是傻子。
于是形成了一个循环:银子从太仓到边关,从边关到商人,从商人到江南。边关只剩下荒地和更高的粮价。此后的明朝,北边的事一年比一年难办。土木堡在1449年,离这次改制还有四十三年;庚戌之变在1550年,是改制之后五十八年;到崇祯年间,边饷成了压垮王朝的那根梁。
一根梁不会一天断。它是从某一年开始,慢慢朽的。
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朝廷又改了一次盐法。
这一次叫纲运。把持有旧引的商人编成十个纲册,入册的人可以世世代代经营指定的引地。没入册的,引就作废。
从这一年起,盐商变成了世袭的专卖商。盐业不再是「运粮换引」的生意,而是一份可以传给儿孙的产业。
清朝接手了这套办法,叫引岸制。一直用到道光年间,才被票盐法冲开一个口子。
两百多年里,扬州盐商的园子一座比一座大。
一张纸,从洪武三年的军仓门口,走到万历四十五年的纲册上。
它最初的分量,是两百斤盐,和一段从大同到扬州的运粮路。
后来它的分量,是一个家族的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