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天,长江北岸的乌林,起了大雾。
江面上一层白气,贴着水皮走,看不见对岸。
雾里密密麻麻,全是船。桅杆像一片没了叶子的林子,一条挨着一条,被铁链锁在一起,首尾接成一条长龙。
太阳还没出来。
北方来的兵就站在这些船上。
他们里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没见过长江。
船不是他们造的。船是荆州的,水手是荆州的,连桅杆上挂的旗,也是从襄阳的库里搬出来的。
他们只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往下看。
江风是湿的,是冷的,从领口往里钻。有人扶着船舷吐,有人蹲在甲板上,一动不敢动。
隔着这条江往南看,是赤壁。南岸的坡地上,旗帜排得整整齐齐。
那不是怕。
那是曹操的人马,在等一个能站得稳的脚下。
这条江叫长江。北岸这一段叫乌林,南岸那一段叫赤壁,两边隔着不到十里水面。
谁先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的船,其实一多半不是他的。荆州的楼船、蒙冲、走舸,连同划船的水手,都是刘琮一并送过来的。他把北方带来的兵塞上这些船,这才有了一支看起来庞大的水军。
事情得从这年七月说起。
曹操刚把北方收拾干净。他摊开地图,剩下两个地方让他不放心:一个是荆州,一个是江东。
七月,他带兵南下,直取荆州。
荆州的刘表恰在这时病死了。小儿子刘琮接下印信,印还没坐热,就派人去找曹操投降。
刘琮身边不是没人劝他打。可荆州这帮人算得比谁都清楚:打,是拿自家家业去赌;降,官照做,田照有,日子照过。这笔账,不用多想。
曹操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顺。他几乎是一路走进荆州的。襄阳城里的粮草、战船、水军,一夜之间换了旗号。
最要紧的是水军。荆州有水军,他没有。
刘备这时正在南逃。他原本依附刘表,驻在樊城,一听刘琮降了,掉头就走。
十几万百姓跟着他,一天只走十几里。
曹操派轻骑去追。一天一夜,三百里,在当阳长坂追上了。
刘备只带几十骑脱身。人马、辎重、家眷,丢了个干净。倒是赵云在那片乱军里冲回去,把他的幼子抱了出来——这是正史里记着的一笔,不必小说添油加醋。
他退到夏口,跟刘表的大儿子刘琦合兵一处,凑出两万人。
再往东,就是孙权的地界。
对曹操来说,过了这条江,天下就只剩下最后一块。对孙权、刘备来说,退了这一步,就没有第二步可退。
曹操给孙权送去一封信。信上说:我带了八十万人马,想请你一起到江东打猎。
孙权把信传下去,给众人看。
堂上哭成一片。
不少人劝他:降了吧。话说得也不难听——降了,孙家的地还在,爵位还在,家业还在。拿整个江东去赌一场胜负,何必。
孙权没有当场答话。
江那边的人
他先派人去把周瑜叫回来。
也就是这时候,江对岸来了一位客人。刘备派诸葛亮过江,来见孙权。
诸葛亮没说什么客套话。他给孙权算了一笔账。
他说,曹操的兵远道而来,日夜赶路,已经是强弩之末;北方人不习水战;荆州新降的水军,人心不服。这三条,都是破绽。
孙权听着,手按在刀上。他拔出刀,一刀砍在面前的案子上:谁再敢说投降,就跟这张案子一样。
然后他转头问周瑜:你看呢。
周瑜也算了算。他说,曹操号称八十万,那是虚张声势。真正能开到前线的,不过七八万,而且营里已经在闹病。给我三万人,我进驻夏口,保证能打。
那一年,周瑜三十三岁,曹操五十三岁。
于是孙权给了他三万。加上刘备、刘琦的两万,一共五万。
五万,对上七八万。这仗谁都不敢说稳。
难处还不止人数。两家是临时凑在一起的:孙权怕刘备借他的兵坐大,刘备怕孙权打完就撤。谁也没把后背整个交给对方。
孙权给周瑜派的副手,是老资格的程普。程普不服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一大截的主将,一开始共事,处处别别扭扭。
仗打完之后,程普自己对人说:跟周瑜交往,就像喝好酒,不知不觉就醉了。
曹操打了二十年仗,从兖州一路打到河北,没输过几回。他不信一群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能把他怎么样。
有人到这时候还在打退堂鼓。周瑜把话说得很直:曹操自己送上门来,是老天把他交到我们手上。这一仗要是不接,往后连退路都没有。

船锁在了一起
两军第一次交手,是在江面上。
曹操的水军是新拼起来的:荆州的兵不肯卖命,北方的兵站不稳船。一交手,就吃了亏。
他把船退到江北乌林,靠着岸扎下大营。
比战事更麻烦的是病。北方人不服水土,营里开始拉肚子、发烧,一片一片地倒。后来人记下的说法是,这一仗病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于是有人出了个主意:把战船首尾用铁链连起来,上面铺上木板。船就不晃了,人在上头走,像走在平地上。
曹操采纳了。
从江北看过去,这确实是好办法。船不晃了,北方的兵不吐了,也能站住脚、拉得开弓。营里有人叫好,叫得不冤。
唯一没人看见的是:他们刚刚把一支舰队,变成了一个靶子。
江对岸,周瑜站在南岸高处,看了几天。
看着看着,他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封投降的信
周瑜手下有位老将,叫黄盖。
这个人资历很老,跟着孙坚、孙策、孙权打了三代人,先后做过九个县的县长。
黄盖说:现在他们兵多我们兵少,拖不起。他们的船首尾连在一起,一船着火,一片都跑不掉。
周瑜听懂了。
可要烧人家的船,得先走到人家跟前。几十条战船,怎么才能不挨箭,一直开到铁链边上?
黄盖提笔,给曹操写了一封信。
信里的大意是:我黄盖在孙家熬了几十年,功劳不算小,如今却在周瑜这么个毛头小子底下当差,早就心灰意冷。我愿带本部人马,归降丞相。
曹操信了。
他为什么信?因为黄盖早年跟过孙坚,论资格比周瑜老得多。一个有资历的老将,不愿意听年轻人的调遣——这种事,曹操见得太多了,多半都是真的。
曹操派人回信,跟黄盖约定了受降的旗号和时辰。
那一夜的风
约定的日子到了。
黄盖准备了十艘大船。船上装满干芦苇、枯柴,浇透了油,外面蒙上布幔,插上约定的旗子。每艘大船后面,还拖着一条快船。
那天夜里,刮起了东南风。
赤壁这一带,冬天很少起东南风,但偶尔有。住在这儿的人,这两句话都知道。
周瑜和黄盖算到了。
曹操没有。
十艘船打头,顺风往北驶。船上的人全都躲在布幔后面。
曹操营里的将士,一个个都跑出来看。他们指着江面说:黄盖来降了。
没有一个人去拿弓。
十里江面,风向一直没变。黄盖的船越走越近,船上安安静静。
船行到离曹营两里多的地方,十艘船同时点火。点火的人跳上后面拖着的快船,掉头就往回划。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十条火船像十支离了弦的箭,一头扎进曹军的船阵。
铁链把那些船锁在一处。一条烧起来,就再没有分开的办法。
火从江面烧到岸上,烧过营帐,烧进陆上的营落。
曹操的船没了,岸上的营也没了。
周瑜、刘备的水陆兵马,紧跟着压了上来。
南岸的兵在火起之前,一直按着不动。
几十条战船停在赤壁一侧,等着一个信号。
华容道上的泥
曹操带着残兵往西跑。要走的这条路,叫华容道。
那两天刚下过雨,路上全是烂泥,车马过不去。
他下令:让瘦弱的兵去背草,垫进泥里,给骑兵踩出一条路。
路垫出来了,骑兵过去了。
垫路的人,被后头的马踩进泥里。史书在这里只留下一句:陷在泥中,死的人很多。
他一路退到江陵。带出来的兵,病死的、烧死的、跑散的,剩下的不到一半。
周瑜和刘备的追兵,一路跟到了南郡。
跑到华容道的兵,扔了甲,丢了旗,有人饿了就地坐下,再没起来。
曹操把曹仁留下守江陵,徐晃留下守襄阳,自己带兵回了北方。
第二年,周瑜攻下江陵。刘备趁着这股势头,取了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头一回有了自己的地盘。
孙权又把荆州的一部分借给刘备——一个弱一些的盟友守着长江中段,总比一个强敌守在那里好。
一条长江,从此三家分着站。这个局面,撑了七十多年。
很多年后,曹操给孙权写信,也提到过这一仗。他的说法是:那年赶上闹病,船是我自己烧的,白白让周瑜得了个名声。
败了的人,总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八百七十多年后,苏轼站在黄州的江边,写下“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他站错了地方——真正的赤壁,在上游几百里外的蒲圻。他自己也知道。
但那句“樯橹灰飞烟灭”,他一个字都没写错。
至于借东风、草船借箭、还有周瑜打黄盖那顿苦肉计,都是后来小说家添上去的。真正让曹操退兵的那一夜,没有鼓角齐鸣,也没有人替他借风。
风是自己来的。





![[原创]从盐税银两到缅甸战场:税警总团的前世今生](/d/file/p/small21588aa5de1755092fdf4ddacfe95952.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