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十月的一个夜里，五千人从官渡的曹营里出来。
他们不打旗号，嘴里衔着东西，马嘴上缠着绳子。
他们要去四十里外的地方。那里堆着袁绍全部的军粮。
兵不满万的那一年
公元二百年，中国北方还剩两个大人物。
一个是袁绍。他家四代出过三个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手里握着河北的冀、青、幽、并四州。
一个是曹操。他占着兖州、豫州一带，四边都是战场，但他手里有一样袁绍没有的东西：汉献帝。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曹操把当时流落在外的汉献帝接到许县，把朝廷安在那里。
从那一刻起，曹操发的命令，都可以盖着朝廷的名义发出去。
袁绍不服气，但已经晚了。
在那之前，袁绍刚刚把公孙瓒围死在易京，整个河北落到他手里。他兵力最盛，名望最高，是当时公认最有可能成事的人。
朝廷封他做太尉，他不肯接——因为那个位置排在曹操之下。
两家的兵，不是一个量级。
袁绍南下，史书写作「精兵十万，骑万匹」。
曹操集结在官渡的部队，《三国志》里有一句话：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
这句话，多半出自曹操自己向上报的文书，学者们一般认为有夸大。
但即便按宽的说法，曹操手里能上阵的，也就两三万人。
装备的账更难算。
袁绍军中有铁甲上万领，马铠三百具。
曹操手上，大铠不满二十领，马铠不到十具。
十倍之差，或者五倍之差，怎么算，曹操都是被压着打的那一方。
袁绍要的是许县。把汉献帝抢到自己手里，曹操最大的那张牌就没有了。
曹操要的是活下来。
他在决战之前做了一件事：先把身边收拾干净。
吕布在下邳被杀，刘备被赶到河北，张绣带着部队归附。一年之内，曹操把自己从两线作战里捞了出来。
袁绍则想拉着荆州的刘表、南阳的张绣一起动手，两路夹击许县。
刘表口头答应，兵一直没有出。
建安五年正月，袁绍发布讨曹操的檄文。
二月，他进军黎阳。
四月，白马被围。
在出兵之前，袁绍手底下其实是吵过的。
监军沮授劝他不要决战，说河北兵多但是不如曹军剽悍，曹军粮少而财力不如河北；应该慢慢磨，用时间把对面拖垮。
谋士田丰的说法更直：先修农事，攒家底，再分几路骚扰，不出三年，曹操自己就困了。要是一战定输赢，万一败了，后悔来不及。
另一派郭图、审配主张打。他们的理由是：兵多就该进，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袁绍听了郭图这一派。
沮授管的部队被拆开，分给别的将领。田丰被下到牢里。
曹操那边也有后顾之忧。
刘备从河北绕到汝南，跟当地的黄巾余部合在一起，在许县南边袭扰，还杀掉了曹操的一员部将。曹操派曹仁回师，才把这一摊压下去。
两边都清楚，这一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白马和延津
白马是黄河边上的一个县城，守将叫刘延。
围城的是袁绍的大将颜良。
曹操要救白马。谋士荀攸给他出主意：先装作要渡河去抄袁绍的后路。
曹操带兵往延津方向走，袁绍果然分兵往西迎。
曹操立刻掉头，轻骑兼程，直奔白马。
颜良没料到这一手，一战下来，颜良被斩。
这一仗里出了一个后来很有名的人：关羽。他当时在曹操军中，斩颜良的功劳记在他名下。
这件事后来被写进另一本书里，成了一个更热闹的故事。在当时，它只是一次前锋交战的结果。
白马城里的军民，被曹操全部带走，往南撤。
袁绍渡河追。
曹操在延津南边一片山坡下扎住，下令：解鞍，放马，把辎重丢在路上。
袁绍的追兵赶到，看见满地的车辆财物，队形散了，一个个下马去抢。
曹操一声令下，上马冲杀。
这一阵，袁绍的大将文丑也死在这里。
两员大将，一个死在白马，一个死在延津。
可这两仗改变不了大局面。
袁绍的兵太多，折两个将领，队伍还是往南推。
曹操退到官渡，扎下营，不打了。
半年，一座空营
官渡在今天河南中牟一带。
从这年八月起，两军在这儿对上了，隔着一段土墙互相看着。
曹操的法子是：不出战。
袁绍的法子是：往前压。
袁绍的营垒一天天往前挪，土山堆起来，居高临下往曹营射箭。曹营里的人在营中走动，都得举着盾牌，不然随时会中箭。
曹营里的人也堆土山，造霹雳车，把石头甩回去。
地下也在挖。袁绍的兵挖地道，曹操就在营里横着开长沟。
这样耗了几个月。
九月里，曹军出击过一次，没讨到便宜，又退回营垒。
那是曹操最难受的一段日子。前线的兵又累又饿，后方的粮车到不了，信一封接一封往许县去。
同一时间，袁绍军中的另一种情绪在长：人多，粮足，只要往前压，早晚能压塌对面的墙。
耗到秋天，曹操先扛不住了。
八月里他动过一次退兵的念头：退到许县，把人守住，等来年再说。他为此写信给荀彧，被劝了回来。
军粮快见底。他写信给后方守许县的荀彧，说想退。
荀彧回信劝他：退一步就全盘被动，不如再咬着牙守，等一个机会。
曹操把信收起来，继续守。
他有一样东西拖不起：粮食。
论地盘，论水运，曹操都不如袁绍。袁绍的粮从河北顺着河运下来，一车接一车。曹操的许县周边，打了几年仗，地里本就长不出多少。
转机最后是从粮食上来的。
袁绍从河北运来几千辆车粮食。曹操听了荀攸的话，派徐晃带人去截，一把火烧了。
袁绍又运来一万多车。这回不放在前线了，改囤在大营北边四十里的乌巢，派淳于琼带一万多人看守。
这个消息，曹操是后来才知道的。
一个谋士半夜投奔
十月，袁绍阵营里出了事。
谋士许攸的家人犯了法，被留守邺城的审配抓了起来。
许攸又气又怕，连夜投奔曹操。
有记载说，曹操听见他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出去迎接。
这段细节出自别史，准不准不好说；但许攸带去的东西是准的：乌巢的粮囤在哪儿，多少兵看着，守将是谁。
他给曹操的话很短：袁绍的粮都在乌巢，守将淳于琼，兵不多。派轻骑去烧掉，三天之内，袁绍自己就散。
曹操连夜就定了。
部将们还犹豫，说许攸这人靠不靠得住。
曹操只回了一句：他来了，这事就成了。
乌巢的火
留下曹洪守大营，曹操亲自带五千步骑出发，打着袁军的旗号，走偏僻小路。
路上有人盘问，他们就答：奉袁将军的令，去乌巢加强守备。
一路过去，没有被拦住。
天快亮的时候，五千人到了乌巢，把粮囤围住，四面点火。
曹操事先吩咐过：每人带上柴草，到了就分头放火。
淳于琼的兵慌忙出营抵抗，打不过，退回去守着等援兵。
袁绍那边，也接到了乌巢被围的消息。
他做了一个选择。
他没有派主力去救粮。
他认定：曹操带着人出去了，他的大营必定空虚，趁这个机会攻下官渡曹营，曹操就无家可归。
大将张郃反对。他说曹营坚固，一时攻不下；粮食一没，全军就完了，应该先去救乌巢。
袁绍没听。他只派了少量骑兵去救乌巢，主力继续猛攻曹营。
他的想法也不难猜：就算乌巢的粮烧光了，只要打下官渡曹营，曹操就没有地方可回。
两边于是都不顺。
乌巢那边，袁绍的援兵快到了。曹操的部下请求分兵去挡。
曹操回了一句话：等敌人到了背后再说。
全军死攻，攻破了淳于琼的营寨，把粮草、车辆通通烧掉。
火从粮囤上烧起来的时候，天刚亮。
援兵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官渡这边，张郃攻曹营，攻不下来。
乌巢一烧，消息传开，袁军的军心散了。
张郃、高览烧掉攻城的器械，带着本部人马向曹操投降。
袁绍带着八百多骑，渡河北逃。
剩下的兵丢了主将，全线崩溃。史书说，这一仗袁绍的主力被歼灭和坑杀的有七万上下。
这个数字未必准。但这支队伍从此再没有回来。
袁绍在建安七年病死。
他的两个儿子为了继承权打了起来，几年之内，河北四州全落进曹操手里。曹操统一北方，就是从官渡这一夜开始的。
战事刚停，曹操做了一件事。
他从袁绍留下的文书里，翻出了自己部下跟袁绍来往的信件。
有人劝他一个个查。
曹操说：当年袁绍强的时候，连我都怕保不住自己，何况别人。
然后他把信全烧了。
这件事记在别史里，真假不好说。可传它的意思很明白：赢了以后，先要做的不是算账。
许攸的结局也不怎么好。
仗打完之后，他仗着功劳，说话越来越随便，当众叫曹操的小名。没过多久，他就被下狱处死了。
被俘的沮授不肯投降。
他在军中被押着，想逃回河北，事情败露，被杀。
还有一个田丰。
战前他就劝袁绍不要打这一仗，被袁绍关进了牢里。
袁绍败退回河北的路上，越想越气，最后派人把田丰杀了。
田丰自己早就料到了。有人向他道喜，说主公败了，你该出来了。
田丰说：主公若胜，我还有活路；一败，我必死。
他死在了冀州的牢里。
乌巢在今天的什么地方，说法不止一种，有的指向延津，有的指向封丘一带，反正都在河南那条河的北岸。
袁绍把粮囤在那里，是因为离前线四十里，不算远，也不算近。
乌巢那四十里路，曹操走了半夜。
河北运往官渡前线的粮食，一辆车也没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