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元年正月十六,北京的夜很冷。
过了三更,一队人贴着墙根摸到了南宫。
他们没有叫门。
墙里头关着一个人。八年前,这个人是皇帝。
铁锤砸在砖上,声音是闷的。
宫墙裂开一道口子,有人弯腰钻了进去。
走在最前面的人,叫石亨。
宫墙被砸开的那一夜
这一夜的路线,是提前踩好的。
石亨手里有长安门的钥匙。
他是武清侯,掌着京营的兵。跟在后面的是都督张軏、太监曹吉祥,还有一个文官,叫徐有贞。
四个人的前程,都压在这一晚上。
宫里那位皇帝病得起不来床。
太医进进出出,谁也说不出他还能撑几天。他唯一的儿子早死了,皇位空在那里。
按规矩,第二天一早,朝堂上还要再议一次:立谁当太子。
石亨他们不等了。
他们要抢在别人前头,把一桩天大的功劳攥在自己手里。
南宫的门久锁不开,他们就砸墙。
墙破之后,有人把墙里那位扶出来,抬上辇车,一路往宫城去。
到东华门,守门的卫士拦住了。
有记载说,那时候辇车上的人喊了一句:我是太上皇。
门就开了。
天亮以后,上朝的钟鼓照常敲响,百官站在奉天门外等着听旨。
殿上坐着的,已经不是前一天那个人了。
没有人出声。
那一夜于谦在做什么,史书没有写。
后来的文章为这件事争了几百年:他到底是毫不知情,还是心里明白却没有动手。
两种说法都拿不出硬证据。
八年前的北京城
要把这一夜看懂,得往回翻八年。
正统十四年,公元一四四九年,皇帝朱祁镇带着大军出了居庸关,去打瓦剌。
带兵的人里,有一个太监,叫王振。
大军走到土木堡,被围住了。
那一仗的结局,史书写得很难看:二十来万明军死的死、散的散,随行的几十个大臣几乎都没回来,朱祁镇本人被瓦剌人带走了。
皇帝在战场上被敌人抓走,中国两千年里也没几回。
土木堡这个地名,从此跟了他一辈子。
随行的英国公张辅,那年七十五岁,死在乱军里。早上从京城出发的那些人,晚上就没有了。
消息传回北京,满城慌乱。
有人主张往南迁都。说这话的人不是没道理:北宋就是这么丢的。
这时候,兵部侍郎于谦站出来说了一句话。
主张南迁的,该斩。
朝堂上没人再提南迁。
于谦是浙江钱塘人。宣德年间他做过江西巡按,替人平反了几百件冤案;后来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巡抚河南、山西,一去十九年,两省的州县他几乎一处一处走过。
他有个出了名的习惯:进京奏事,什么都不带。
有人劝他,就算不带金银,也该带点土产送送人情。
于谦抬起两只袖子说:我带着清风。
那几天宫里议过好几回。有人提议把郕王扶正,也有人犹豫,说皇帝还在北边,怎么能另立。
于谦的意思是:这个国家先得有个主。
国不可一日无君。于谦和一班大臣一起,把朱祁镇同父异母的弟弟朱祁钰请上了皇位,遥尊远在瓦剌的朱祁镇为太上皇。
同年十月,瓦剌的兵到了北京城下。
也先把朱祁镇带在军中,一路南下,到了城下就传话,让守城的人开门。
城门没有开。
守城的人给出的态度,八个字:社稷为重,君为轻。
于谦披上盔甲,亲自督守德胜门。
他把九座城门的兵都摆开,下令关门,谁退谁死。
十月里,两军在城下打了几阵。
于谦把神机营的兵藏在街边的空房子里,也先的骑兵顺着街冲进来,火铳和炮从门里窗外一起打出去。
石亨守德胜门,都督孙镗守西直门,几处城门都顶得很硬。
也先没有占到便宜,退了。
北京城守住了。城里的那个人,也从此成了整个朝廷最有权势的臣子。
一堵墙,七年
景泰元年,也先打不动了,主动派人来议和,说愿意把太上皇送回去。
弟弟不想接。
朝堂上为这件事争了很久。于谦劝他:皇位已经定了,不会再变,把人接回来反倒干净。
弟弟这才点了头。朝廷派了使臣北上,把朱祁镇接了回来。
回来的人不是皇帝了,只是一尊牌位一样的太上皇。
弟弟把他安置在南宫。
那是当时皇城的西南角,今天北京南池子那一带。
宫门一锁,人就住在了里头。
这一住,是七年。
七年里日子怎么过的,史书写得很省。只知道那座宫门不光锁着,后来连门锁都灌了铅。
史书上还留了一句冷冰冰的话,说宫里的树被伐光了。
树没了,就没人能翻墙进来,也没人能在墙外往里看。
哥哥住在墙里,弟弟住在墙外的大明宫。
陪在墙里的,还有他的妻子钱皇后。
史书里说,朱祁镇被俘的那一年,钱皇后日夜哭祷,跪到腿伤,哭到一只眼睛失明。到了南宫,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很紧,她靠做针线活儿贴补开销。
这些细节出自后妃的传记。真假不好一一去验,但宫墙里那七年是什么成色,大致可以想见。
景泰三年,公元一四五二年,弟弟做了一件事。
他把哥哥的儿子朱见深从太子位上拿了下来,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
一年后,朱见济死了。
皇位又空了。
到了景泰八年正月,弟弟已经病得说不出话。
朝臣们商量着,把朱见深重新立为太子。
据说景泰帝听了,只是摆摆手,让他们第二天再议。
就这一夜的空子,被人抓住了。

不杀他,此事无名
正月十七一早,夺门的人都成了定策的功臣。
石亨封了忠国公,徐有贞封了武功伯,曹吉祥、张軏各有赏赐。几个原本在朝堂上排不上号的人,一夜之间站到了最前面。
朱祁镇重登皇位,改年号为天顺。
第一件事是抓人。
被抓的头一个,是于谦。
罪名是谋反。
石亨和于谦之间的怨,是三年前结下的。
北京保卫战之后,石亨守德胜门有功,封了侯。他自己也知道,真正在城里调兵布阵的人是于谦。后来他上书,推荐于谦的儿子于冕进京做官,于谦当面回绝,说国家多事,做大将的不该只推自己人。
石亨从此把他记在了心里。
另一个记恨他的人,是徐有贞。
这个人本来叫徐珵,土木堡之后主张南迁,被于谦当廷斥责,从此抬不起头。他后来改了名字,才一步步升上来。
他们说的是:于谦和大学士王文合谋,要迎立外藩——襄王朱瞻墡的儿子来当皇帝。
审问的时候,王文急得大声争辩,说召亲王要有金牌信符,人是派出去的,兵部和内府都有档可查。
于谦在旁边笑了,说:这是石亨他们的意思,你辩什么。
审案的人答不上来。最后徐有贞给了一句:事虽无迹,意有之。
有那个意思,就够定罪了。
杀他的奏疏送到皇帝案头。据于谦的儿子于冕后来写的行状,朱祁镇犹疑了一下,说于谦是有功的。
徐有贞接了一句:不杀于谦,此举无名。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绕。
这一夜的事要站得住,就得有一个乱臣贼子。于谦得是那个乱臣贼子。
判决下来了:斩,抄家,家眷发配。
这段对话见于于冕写的行状,是孤证。另有记载说,力主治于谦死罪的是石亨和张軏,徐有贞反而犹疑。两说并存,谁是那个说话的人,今天也争不出结果。
正月二十三,天顺元年,公元一四五七年二月,于谦被押到崇文门外。
崇文门,是八年前他守城时布过防的地方。
那一年他在这里调兵,下令死战。这一年,他被人从这里拖出去。
史书说,行刑那天阴云四合,路上看的人一片叹息。
那年他六十岁。
按例要抄家。锦衣卫进了他家门才发现,这活儿干得特别快。
家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正屋锁得严严的,打开一看,只有几件皇帝赐的蟒袍、剑器,连封皮都没动过。
有个叫朵儿的指挥,本是曹吉祥的部下,拿酒泼在刑场上,放声大哭。
曹吉祥把他打了一顿。
第二天,他又去泼了一次。
人死了,事还没完。有个叫吾豫的教谕上奏,说于谦的罪该灭族,他举荐过的文武官员也统统该杀。
刑部坚持原判,这事才停下来。
后来的事
景泰帝被废为郕王,迁到西苑。
一个月后,他死在那里。
史书说他病死了,也有人说他是被害的。这一条,后来的人说法不一。
他还被赐了一个很难听的谥号:戾。
英宗又坐了八年皇位。天顺八年,公元一四六四年,他死了。
皇太后起初不知道于谦已经死了,听说了以后,连着叹息了好几天。据《明史》记,英宗后来也后悔过。
继位的儿子朱见深,就是当年被废掉的那个太子。
上位后,于谦的儿子于冕上书为父亲辩冤。朝廷给于谦复官赐祭,诏书里有一句: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
到万历十八年,公元一五九〇年,朝廷才给了他谥号:忠肃。
距离他在崇文门外被砍头,过了一百三十三年。
夺门那一夜的几个人,没有一个得善终。
石亨三年后下狱,死在牢里。曹吉祥在天顺五年起兵谋反,被诛。徐有贞先跟石亨、曹吉祥闹翻,下狱,又贬到边地,晚年放回苏州老家,成化八年死在家里。
于谦的遗体被人偷偷收殓,先葬在北京城西,几年后迁回杭州,埋在西湖三台山麓。
隔着半片湖面,那座墓正对着岳飞墓。
相传他少年时写过一首《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首诗到底是不是他少年时所写,后人说法不一;但六百年来,人们一直把它当作他的自述。
今天北京东城还有一条胡同,叫西裱褙胡同,当年于谦的旧宅在那里,后来改成了祠堂。杭州西湖边的那座墓,也还在。
北京城的南边,崇文门早就拆了,地名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