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开元初年,嘉州凌云山下的三江口,来了一个穿百衲衣的和尚。
他站在崖下,抬头往上看。
那是一面几十丈高的红砂岩绝壁,正对着岷江、青衣江、大渡河汇合的地方。三江水在崖下打着旋,夏天一到,浪头直往石壁上撞。
就在他眼前,一条船被浪掀翻了。
他看的不是风景。
他看的是水。
三江口的涛声
这个和尚叫海通。
关于他,史书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新唐书》《旧唐书》里一个字都没有,连他的名字、籍贯、生卒都没有记载。宋以后才有人提到他,说他是黔地来的僧人,人称黔僧。
凌云山上有座凌云寺,海通就住在那里。
他不是本地人。明代有人写他,说他是黔僧,也就是从今天贵州一带过来的。
他怎么到的嘉州,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在崖下站了很久。
这三条江,脾气不一样。
岷江从北边下来,水大;大渡河从西边来,水急;青衣江从一边汇进来。三条水在凌云山脚下撞到一起,旋流一层压着一层。
行船的人最怕夏天。上游一下雨,水就涨,江面看着宽,底下的暗流却是乱的。
当地人说,那些年,这一段水路,每年都要收走几条命。
海通不是第一个想治这条江的人。
但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用一种比人大的东西,去压住一种比人大的东西。
他的想法很具体。凿下来的石头一块块投进江里,能在水下堆出一片缓坡,把水势卸掉;佛像立在那里,借佛的力量镇住夏天那条脱缰的江。
后来人把这句话写在碑上,叫「夺天险以慈力,易暴浪为安流」。
他选了弥勒。
他选的弥勒,是未来佛。
选他,是因为当时的人相信,未来会有一个更好的时候。
在当时,弥勒是流传最广的造像题材。武则天当政那些年,为了给自己的皇位找说法,大力推崇佛教,各地造弥勒像的风气正盛。武则天之后,这股风气也没有停。
海通要造一尊最大的。
他没有图纸,也没有钱。
有的只是一个想法,和一条江。
唐时的嘉州,是岷江上的一个码头。
船来船往,靠的就是这一段水路。
他走了很多路
要凿一尊山一样大的佛,先得有钱。
海通没有钱。
他有的是一双能走的脚。他从凌云山出发,一路化缘,走过长江南北,走过两湖,走过淮海一带,走到哪儿募到哪儿,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
化缘不是讨饭。
他要的是一笔能开工的钱,只能一座庙一座庙地走,一家一户地劝。走到哪里,就在哪里讲那座还没凿出来的大佛。
他讲的是同一件事:江里死人,得有人管。
募化的路有多长,没有记载。
只说他走过长江南北、两湖淮海。那是大半个南方。
他出发的时候,身上没有多少钱。
他一个人走出去,回来的时候,带回的不只是钱。
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够开工了。
钱一到位,人就来了。
远近的能工巧匠,听说凌云山要凿一尊大佛,自己就找了过来。
募来的钱,他自己一个铜板也没动。
这件事,后来被人专门写进去。
开元元年,也就是公元713年,工程开工。
后来的碑文记下了那天的场面,只有十六个字:人夫竞力,千锤齐奋。大石雷坠,伏螭潜骇。翻译过来就是:工匠们拼着力气,上千把铁锤一起落下去,巨大的石块轰隆隆坠进江里,连水底下的东西都被惊得躲开。
石头一块块掉下去,大佛的头部轮廓一点一点显出来。
江面,也一点一点平了下去。

自目可剜
工程顺利着,麻烦就来了。
地方上的一个贪官听说海通募到了不少钱,找上门来,要他把这笔钱交出来。
修佛的钱,在那个时候算得上一笔大数目。
动的是上千工匠的口粮、铁锤、绳索,一停就全散了。
海通拒绝了。
他这一辈子,就为这一件事。
别的都可以让,这件事不让。
后人记下的他那句话,只有八个字:自目可剜,佛财难得。
想要我的眼睛,可以剜;这笔修佛的钱,你拿不走。
对方恼了,说:那你挖出来给我看看。
海通没有再多说。他端过一个盘子,把自己的眼睛剜了出来,放在盘里,举到对方面前。
那人被这一幕吓住,转身就跑,一路跑一路后悔。
这件事写在后来人的记载里,具体的过程真假难考。但它一直被讲下来,因为那句话的分量,比故事本身更重。
讲的人未必在乎真假。
他们在乎的是那句话里的意思:有些钱,是拿命也换不走的。
再没有人敢来敲诈。工程继续往下走。
可凿到大佛肩膀的时候,海通圆寂了。
工程第一次停工。
三个人接力
这一停,停了大约十年。
接过来的是一个地方大员: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他捐出自己的俸银,让海通的徒弟带着工匠继续凿。
他到任的时候,佛才凿到胸口。
到他离任,佛已经有了躯干。
可一个人的俸银撑不住这么大的工程。他又去争取朝廷的支持,唐玄宗下诏把麻、盐两种税拨出来做建佛的经费,进度这才快起来。
盐是专卖品,麻是每家都要用的东西。用这两样税的银子造佛,等于让整个蜀地都出了钱。
凿到大佛膝盖的时候,章仇兼琼调任户部尚书,走了。
工程第二次停工。
章仇兼琼的任期到了,人走了,工程也跟着停。
在唐朝,一个地方官调走,他经办的事常常就断了。
又过了四十年,第三个人来了。
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再一次捐出俸银,把大佛从头做到尾:膝盖以下、莲花座、礼佛平台,还凿了两龛高达十八米的力士像。
韦皋在蜀地做官二十多年,是唐朝后期镇守西南的重臣。
他做的最后一段,正是最难的一段:膝盖以下要雕出完整的坐姿,还要配上莲花座和礼佛的平台。
他还在大佛外面修了一座阁,把整尊像罩在里面。
那是一座几层高的木构建筑,从唐代一直到宋元之交才毁掉。
他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替这段历史留下了一份文字。
韦皋完工之后,写了一篇文章记这件事。
这篇文章,后来被刻在崖上,一放就是一千年。
凿这样一尊佛,工匠们是从头部开始的。
崖壁上先搭起架子,人吊在上面,一锤一锤往下打。凿出的碎石顺着崖坡滚进江里。
所以佛的头先成形,脚最后才有。
从开元元年(713)开工,到贞元十九年(803)完工,前后九十年。
九十年里,唐朝换了四个皇帝:玄宗、肃宗、代宗、德宗。
三个人接手,一批又一批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工匠,把这件事做完了。
第三个人做完它的时候,距离海通圆寂,已经过去五十多年。
九十年,不是一个数字。
是一个人从出生到老去的时间,还得再添上一半。
它为什么没塌
大佛通高七十一米。
它的头上有上千个发髻,耳朵长约七米,肩宽二十八米,脚背上可以围坐一百多人。
七十一米是什么概念。
今天一座二十多层的高楼,也比它高不了多少。
凿它的石头是红砂岩,质地松,容易风化。这样的石头,露天放一千年,早就该烂掉了。
红砂岩还有个毛病:见水就软,晒久了就裂。
凿它,本来就是一件跟时间赛跑的事。
它能留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历代的修补,还有当初那一手设计。
大佛的发髻里,第四层、第九层、第十八层各藏着一条排水沟,雨水顺着沟走,不直接冲刷面部。身上的衣纹,也是一条条暗藏的排水渠道。耳朵和肩膀后面,凿有通风的洞穴,让岩体里的水汽散得出去。
这些沟和洞,都不是后来补的。
它们跟佛像一起,在凿的时候就已经留好了。
还有一层保护是它自己带来的:当年佛像外面建有一座大佛阁,把它整个罩住。那座阁存世四百多年,到宋元之交毁掉了。从那以后,大佛就露在天地之间,到今天已经八百多年。
阁一倒,大佛就再没有遮拦。
风雨、江水、苔藓,一年一年地来。
一千多年里,它修过很多次。
宋代修过,明清修过。到民国的时候,佛身上已经长满杂草,像披了一件草衣。
真正大规模的一次修缮,是二十世纪后期的事。
但它能撑下来,根基还是当年那套设计。
也正因为原委曲折,它的历史一直不太好查。前头说的那些细节,很多是后人补记的。
真正可靠的第一手文字,1989年才被人发现。考古工作者给大佛做全身检查时,在右侧临江的崖壁上找到一块高六点六米、宽三点八米的摩崖碑,刻的正是《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记》,碑文由韦皋所立,写的就是这尊佛是怎么来的。
有了这块碑,前面那些零碎的故事,才算有了个落点。
1996年,乐山大佛与峨眉山一起,被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录。
世界遗产委员会给它的评语很短:它是八世纪的人,在一座山岩上凿出来的。
现在每年有几百万人来看它。
大部分人抬头看一眼,拍张照,就走。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这一眼,前后等了九十年。
一尊佛,治不了水。
真正治水的,是那堆坠进江里的碎石,和后来一代代人的修缮。佛像立在那里,更像是给这件事立了一块牌子。
今天去看它,最常被提起的还是那些数字。
一千三百年里,江还在流,船还在过。
佛也还在那里坐着。
而九十年的工程,只有第一锹是海通挖的。
他没有看到佛的头,没有看到佛的脚,连佛的肩膀都没凿完。
九十年里,动手的工匠有多少人,没有账。
他们的名字,一个也没留下来。
他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画像。
一个和尚,一句话,一尊别人替他凿完的佛。
他留下的,是一个盘子,一句话,和一个别人替他做完的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