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元年三月,洛阳城西。
一声令下,几十万人下到泥里。
他们手里拿的是最普通的家什:木锹、柳条筐、扁担。有的人连家什都没有,用手捧,用衣襟兜。
河床要从西苑一直挖到淮水边上。
水是凉的。三月的洛水刚化冻,站久了,脚底板像针扎。
工地上没有人喊号子。监工的鞭子响一下,泥就多挖一筐。
这一年是605年。
工地上的人,是从各郡一村一村抽来的。一户出一个丁,家里就少一个种地的。
有人在半路上逃,被抓回去要挨打。也有人心一横,把自己的手指砸断,好让官差放他回家。
监工的不看这些。
他们只看今天挖了多少丈。
这道命令,其实不只是一条河。它是好几条河,先后开工:最短的一条五个月完工,最长的那条,从这年一直挖到六年以后。
在这条河出现之前,中国的南北是分开的。
长江以南和黄河以北,各过各的日子,已经分了几百年。南边的船,到了淮河就得卸货;北边的车,过了黄河就得换人。
这道裂口,是从三国时候裂开的,南北朝又撕了几百年。北边的人骑马,南边的人划船;两边的口音,早就对不上。
589年,隋朝把南北打到一起。可打下来是一回事,捏在一块是另一回事。
问题出在吃饭上。
关中人多,地少,粮食从关东运过来,走陆路,车拉马驮,一路吃掉大半。走在路上的人,比运到的粮还多。
隋文帝的时候,已经开了第一条渠:从大兴城引渭水,挖到潼关入黄河,三百多里,取名广通渠。关中靠它吃了几十年饱饭。
但那只是把自己家门口这一段理了理。
604年,隋炀帝杨广即位。第二年三月,他下了两道命令。
一道,是营建东都洛阳。每月役使丁夫二百万人,日夜赶工,不到一年基本建成。
另一道,就是挖河。
这两道命令,背后是一套算法。
主持的人都有名字留在书上。营建东都的设计者,是将作大匠宇文恺,一个以巧思出名的建筑天才;开通济渠的监工,是尚书右丞皇甫议。
他们算的不是别的,是水往哪儿走:哪条河能给水,哪段坡能省力,哪里要设闸门,哪里得留避风的水湾。
一条河要往哪走
杨广要的不是一条河,是一张网。
他要让南方的米、绸、盐、竹木,一路顺着水,直接漂到他脚底下。
第一段叫通济渠,分东西两截。西段从洛阳西苑引谷水、洛水,穿过洛阳城,到偃师东南入黄河。东段从板渚引黄河水,沿着汴水的旧道往东南走,过开封、商丘、宿州、泗县,最后在盱眙注入淮河。
两段加起来,将近两千里。
渠宽四十步,算成今天的尺,五十多米。这个宽度是有讲究的——船上装的是漕粮,走的是皇帝的龙舟,窄了通不过。
同年,又征发淮南民夫十多万,把春秋时吴王夫差开的老邗沟拓宽、拉直,从山阳通到扬子,进长江。
608年,第三段开工:永济渠。从洛阳对岸的沁河口往北,借卫河、永定河的旧河道加深,一路通到涿郡,也就是今天的北京。诏书里写的是「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
注意那两个字:男女。
男人被抽干了,就把女人也派上工地。
两千余里,当年完成。
河挖出来不算完,还得年年养。淤泥一年一年地沉,闸门一处一处地坏。会修闸的人,比会开船的人更值钱。

三月动工,八月通水
通济渠加邗沟,三月动工,八月完工。
五个月,一千多公里。
这不是凭空挖出来的。设计的人很会算:能借旧河道的就借旧河道,能引自然水的就引自然水。剩下的,靠人。
靠人的那部分,数字写在后来的史书里:
东京的官吏督役严急,服役的丁夫死去十之四五。管事的用车装着死去的役丁往外送,东到城皋,北到河阳,载尸的车连绵不断。
十分之四五。这个比例放在今天没法想象——派出去十个人,回来五个。
工地上没有机器,没有炸药,只有土、水、石头和一天一天耗掉的人。挖下去是淤泥,挖到底是石头,河底渗水,一夜之间能没过膝盖。
干的活也简单:挖,抬,倒。
运土的人沿着斜坡上下,一天走几十里。扛不动了就换肩,换了肩还是扛不动,就趴在土堆上歇一会儿。歇久了,鞭子会来。
这段历史后来被人一句话概括:这是用血汗、甚至用命换来的。
龙舟过江都
河刚通,杨广就南下了。
他要去江都,也就是今天的扬州。
船是提前造好的,上万条。龙舟、楼船、锦帆、彩绸,一条接一条排在河上,船头接船尾,排了二百里长。
这么长的船队,怎么走?靠人拉。
运河两岸修了御道,种上柳树。八万多名民夫被征来拉纤,还有两队骑兵沿着两岸护送。河上是彩色的船,岸上是彩色的旗。
船队里的人要吃要喝。杨广下令,两岸百姓给他们「献食」。州县的官逼着百姓办酒席送过去,有的州一送就是上百桌。吃不完的剩菜,在岸边挖个坑埋掉。
送酒席的钱,是从百姓自己家里出的。
史书上留了四个字:倾家荡产。
这样的巡游,不止一次。
河边的城
河一开通,岸边就长出城来。
最出名的是江都,也就是扬州。它坐在长江和运河的交叉口上,南来北往的船都得在这儿停一脚。唐人算天下的繁华,有「扬一益二」的说法——扬州第一,成都第二。
再往南,是杭州。江南河通到余杭,杭州才慢慢有了后来的位置。白居易、苏轼先后在这里做官,都在运河和西湖上动过土。
北边的终点是涿郡,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它后来成了元、明、清三朝的都城,靠的正是这条水路。
唐朝最盛的时候,一年经运河运到北方的粮,有几百万石。到了北宋,开封城里上百万人的口粮,吃的是汴河里摇上来的米。
元朝定都北京以后,嫌船绕道洛阳太远,把河道裁弯取直,新挖了济州河、会通河、通惠河。
新的河道一通,船就能一直开到北京城里的积水潭。史书上写,那一片水面上的船,多到看不见边。
一条河,把南边的米、北边的兵、中间的税,全串在了一起。
河比王朝长
610年,最后一段开工:江南河。
从京口,也就是今天的镇江,挖到余杭,也就是杭州,八百余里,宽十多丈,深到可以走龙舟。
到这一步,五条水被一根线串了起来: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海河。
从北边的涿郡到南边的余杭,两千七百公里。这是当时世界上最长的一条人工水道。
杨广想用这条河做的事,远远不止运粮。
612年,他征发百万大军,第一次打高丽。613年、614年,又打了两次。
三次都败了。人、粮、船,全填在了辽东。
运河本来是给这场战争运粮的。
可先撑不住的,是种地的人。
611年,山东人王薄在长白山起兵,唱了一首歌,头一句是「无向辽东浪死」——别再去辽东白白送死了。这一声喊出去,各地就跟着响了。
618年,杨广还留在江都,不想回北方。跟着他的禁军哗变,把他勒死在一间屋子里。
隋朝结束。离大运河全线贯通,只过了八年。
奇怪的是,河留下来了。
唐朝接手,靠它吃饭。史书上写,那时候天下的船集中在运河上,常常有上万艘,漕船来来往往,千里不绝。
运粮是一整套活。哪一州的米先到,哪一仓先装,走哪一段,几月到河口,都有定数。慢一天,押运的官要担责任;少一斗,沿途要照赔。
宋朝靠着它养着一座百万人的都城。
元朝定都北京,嫌绕道洛阳太远,把河道裁弯取直,挖了济州河、会通河、通惠河。航程一下缩短了九百多公里,这就是今天的京杭大运河。
明朝、清朝,都还在用它运粮。一直到清末,漕运才慢慢被轮船和铁路顶下去。
一千多年里,改朝换代了七八次,河一直在那儿。
晚唐有个诗人叫皮日休,襄阳人,活在唐朝快要塌下来的那些年。他走过汴河,看见河上往来的船,也看见岸边被掏空的村子。
他写了一首《汴河怀古》。最后两句是这样的:
「若无水殿龙舟事,与禹论功不较多。」
意思是:要是没有那些水殿龙舟、巡游享乐的排场,这个人的功劳,跟大禹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这两句诗,写在一千多年前。
河本身,比写诗的王朝活得久,也比挖河的王朝活得久。
2014年,中国大运河被列进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它的河道被一处一处疏浚、修复、重新通航,南来北往的货船,今天还在上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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