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三月十日,夜里,江都宫城有人喊了一声。
喊声从东城那边起头,一片接着一片,像水从缺口漫过去。火把跟着亮起来,一丛一丛地在墙头移。
隋炀帝在寝殿里听见了。他问,外面怎么了。
守门的值阁裴虔通回话:草坊失了火,外面的人在救。
炀帝信了,躺回去。
那一夜,江都城里有几万人没睡。
镜子里的那句话
一年以前,他还在洛阳。
到了大业十二年,中原已经不太平。瓦岗军占了兴洛仓,开了仓放粮,人越聚越多;李密的檄文传得到处都是,把他列成一长串罪名。
他没有往北走。他往南走。
船队从洛阳顺运河下来,到了江都。江都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做晋王的时候,在这里待了十年,从这儿起步,一路走到皇位。
到了江都,他就不提回去的事了。
这十几年里,他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大。通济渠、永济渠、江南河,一条水路从北到南连起来;东都洛阳平地起城;三次发兵打高句丽,第一次出兵就号称两百万,真正过辽河的没回来多少。
做这些事要人。人从田里抓,从村里抓,一船一船往北运。
大业七年到十年,山东、河北已经有人吃不上饭。到十二年以后,反的不再是饥民,是手里有兵的人。
随驾南下的禁军叫骁果,十几万人,大多是关中人。关中是他们的家,父母、妻子、田都在那里。
他们跟着皇帝出来的时候,以为是一趟差事。
结果皇帝没有西归的意思。他甚至议过,要迁都丹阳。
丹阳在长江南边,就是今天的南京。
骁果的兵役是有期限的。期限到了,人就得回去。现在期限一天天过去,家在几千里外,皇帝却在商量把朝廷搬到更南边。
人一想着回家,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隋书》里写这一段,用了五个字:见帝无西意。
看见皇帝没有回西边的意思。
于是有人开始跑。有一个郎将叫窦贤,带着部下往西走,被追上杀了。可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跑。
这一年,李渊从晋阳起兵,进了长安,立炀帝的孙子杨侑做皇帝,遥尊江都的这位为太上皇。
也就是说,江都宫里坐着的这个人,已经被自己的臣子从名分上撤了下来。消息传到江都,谁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炀帝也察觉了。他把江都一带的寡妇、没嫁的姑娘配给将士,想让他们在这里安家。
这办法不顶用。
有一晚,他把萧皇后叫到跟前,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还算齐整。他对皇后说:好头颈,谁当斫之。
皇后听了,脸色变了,问他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笑了一下,说: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也用不着难过。
这是他后来常有的口气。他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不肯走回去。
十万人想回家
这时候,江都宫里宫外都在传一句话。
传言说:陛下听说骁果要叛,已经备下了很多毒酒,趁着摆宴的时候把大家毒死,只把南方人留在这里。
这句话是谁放出来的,史书上写得清楚:虎贲郎将司马德戡。
他要反,但他一个人反不了。他需要一个借口,让几万人跟他一起动手。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家在关中的人,本来只是想回去。现在他们怕的是死在这条江边上。
串联就这么开始了。
司马德戡找了裴虔通、元礼,又找了宇文智及、赵行枢几个人。这些人手里都有兵,也都管着宫门。
反是要反的,可有一样麻烦:得有个领头的。
挑来挑去,挑中了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是右屯卫将军,出身关陇的旧门第,父亲宇文述是炀帝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个身份够重。
可这个人并不硬气。史书写他平常驽钝怯懦,遇事没有主意。挑中他,是因为他的姓,不是因为他的人。
史书还写了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脸色变了,汗流下来。
他不是装害怕。他确实害怕。可他还是答应了。
草坊失火
三月十日夜里,动手。
司马德戡在东城集合人马,几万人,举火为号。城里的、城外的,按事先约好的地方对上了。
宫门那边,裴虔通和元礼已经等在那里。
宫城里有玄武门,门内驻着一批给使,是专门护卫皇帝的。这一夜,有人以皇帝的名义下了道命令,把这批人调了出去。
宫门就那么空着。
后来的人算过,那一夜真正守在皇帝身边的,不到几百人。宫城里的兵有几万,可他们不在皇帝这一边,也不在叛军那一边,他们在等,看哪一边先赢。
炀帝在寝殿里听见喧哗,问是怎么回事。
裴虔通说,草坊失火。
这一句谎话,把最后一段时间买了下来。
后来的书里,把这一夜叫作焚草之变。名字就是从这两个字来的。一场火烧掉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只知道等火灭了,宫门已经不在自己人手里。
天快亮的时候,叛军进了宫。
炀帝换了衣服,从寝殿出来,往西阁跑。他在那里被搜出来。
校尉令狐行达拔刀上前。
炀帝问他:你要杀我吗?
令狐行达说:不敢。只是想请陛下回西边去。
这句话当时也许还是真的。很多人起事的时候,真的只是想回家。
可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这批人能决定的了。

叛军把他押到寝殿。
裴虔通守在旁边,说了一句:将士们想家,请陛下回京。
炀帝说:我正是想回去,只是因为上江的米船还没到,才等着。现在就跟你们走。
这话说得平静。可殿外站着的人,没有一个是为了听他解释。
宇文化及到了。他进门,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何必把这东西弄出来。
东西。
到这时候,炀帝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
他被按在殿上。有人当面数他的罪,一条一条,从背弃宗庙、四处巡游,到连年征讨、奢靡无度,最后落到四个字:饰非拒谏。
炀帝听完,说了一句话。
我实负百姓。
我确实对不起百姓。
可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你们这些人,荣华富贵都到了顶,为什么还要这样?今天的事,谁是头?
司马德戡回答:普天同怨,何止一人。
天下人恨你,不止一个人。
这句话说完,殿里就静了。
他最小的儿子赵王杨杲才十二岁,站在旁边哭。有人把他拖开,砍倒在殿上。
炀帝不再问了。
一条练巾
他早就准备好了毒药。
《资治通鉴》里记着,他把毒药交给身边的姬妾随身带着,说如果有一天事败,你们先喝,我随后喝。
这一天来了,身边的人全跑散了。
毒药找不到。
他于是提了一个要求:天子死,自有天子的死法,不该挨刀。给我拿鸩酒来。
没有人给他拿。
他又说了一句。这句话很多人记得:好头颈,谁当斫之。
这么好的一个头颅,会由谁来砍呢。
这话不是这天说的。是他先前对着镜子,跟萧皇后说的。说完还照了照,像是打量一件东西。
到头来,连斫头这件事都没轮上他。
他自己解下了束发的练巾,递过去。
令狐行达接过练巾,套上去,收紧了。
隋炀帝死在江都宫的寝殿里,年五十。
从开皇元年他父亲杨坚立国,到大业十四年这一夜,隋朝三十七年。
从他登基算,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他凿了贯穿南北的运河,三次发兵打高句丽,修东都,造龙舟,动用的民夫一次比一次多。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做成了,做成了以后,国也就空了。
床板做的棺材
人死了,得装起来。
宫里找不到棺材。
萧皇后和宫人把漆床的床板拆下来,钉成一个很小的匣子,把他放在里面,停在西院的流珠堂。
一个做过十三年皇帝的人,最后用的是一张床的板子。
萧皇后后来跟着叛军北上,落到窦建德手里,又被突厥人接走,在草原上住了十年。贞观四年,唐军破了突厥,她才回到长安。
那年八月,江都太守陈稜得了唐王李渊的允许,把他改葬到吴公台下。
武德二年,又迁到扬州雷塘。
同一年五月,李渊在长安称帝,唐朝开始。他立的那个十四岁的隋恭帝杨侑,把位子让了出来。
隋朝到这儿就算结束了。
宇文化及带着人马上路,立了秦王杨浩做皇帝,一路往北。走到魏县,他把杨浩也杀了,自己称帝,国号许。
第二年,窦建德打过来,宇文化及被擒,死了。
唐朝给他上的谥号是一个字:炀。
古书里解释这个字: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
一个皇帝死后叫什么,由下一个王朝来定。这个字一落,他这一生就算被写完了。
那些想回家的骁果,多数没有回到关中。他们跟着一路往北打,散在河北、河南的野地里。
那个最初只是想回家的人,最后连尸首埋在哪儿都没人记得。
雷塘在扬州城北。
隋炀帝葬在那里以后,坟一年比一年矮。唐朝人路过,写过诗;宋朝人路过,写过诗;到后来,当地人只知道那片地里有个大土堆,种过麦子。
二零一三年春天,扬州城西一个工地挖地基,挖出了两座砖室墓。
墓里出了一方墓志,志文上写着五个字:隋故炀帝墓志。
另一座墓里也有一方墓志,写着萧皇后的名字。志文说她贞观年间死在长安,八十一岁,后来归葬扬州。
两座墓都小。砖砌的,一个墓室,没有神道,没有石像生。
一千三百九十五年之后,人们才又找到他,连同那个拆床板给他做棺材的人。
那年夜里在江都宫,他照着镜子问,这么好的头颈,会由谁来砍。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司马德戡那句话:普天同怨,何止一人。
再往后,是一千多年里,一个王朝替另一个王朝写下的评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