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元年,洛阳。
城门刚开,一队人从端门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年轻人,穿新衣,戴新帽,脸上的神色绷着,想笑又不敢笑。
路两边挤满了人。
有人踮着脚往那边指,说那个是谁家的,那个又是谁家的。说完了,声音就低下去。
因为这几个人里,有几个不是「谁家的」。
他们没有姓王的祖宗,没有姓崔的门第,从前连进这道门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他们进去了。
走在前头的那个人,帽子戴得有点歪。
他自己不知道。
旁边的人也不敢提醒。
端门外的队伍
大业是隋炀帝的年号,元年是公元六〇五年。
这一年,朝廷开了一科,叫进士。
考的是策,问的是时务。考中的人,授官。
考场设在官署里。题目发下来,一人一案,写完交卷。
从前选人,是靠人说你好。
现在选人,先看你写什么。
一件事从「听人说」变成「看纸面」,很多东西就跟着变了。
这件事在当时不算大,史书上只占几行字。
可它是中国选官制度的一道分水岭。
在这之前,一个人能不能做官,看两样东西:出身,和推荐你的人。
在这之后,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卷子。
上品无寒门
要明白这道分水岭有多深,得先看看前面那道墙有多高。
汉朝的选官,叫察举。地方长官每年往中央推荐人才,推荐的名目有孝廉、茂才、贤良方正。
这套办法,本来是好的。可它有一个绕不过去的毛病:谁推荐,谁就有权。
推荐权在地方官手里,地方官要看地方大族的脸色。推来推去,推上去的都是几家的人。
到了魏晋,换了一套办法,叫九品中正制。
朝廷在州郡设「中正」官,负责给本地的人才打分,分九等,按等授官。
设计的初衷是好的:把评判权从地方官手里收回来,交给中央任命的专职官员。
可中正官是谁做的?
是本地的大族做的。
于是评分标准慢慢变了。才干、品行、乡里评价,一条一条往后退,最后只剩下一条:父祖做过什么官。
史书上有一句话,把这套制度说尽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一个人的一生,在他出生那天就定了。
你姓什么,比你读什么书重要。
门阀的日子怎么过,史书里写得很细。
他们修谱牒。谱牒上记着每一代的官爵、婚姻、坟地。两家结亲,先翻谱,看门第对不对得上。
他们不跟寒门通婚,不同席吃饭,不同车出行。
他们家的孩子,五岁启蒙,十几岁就有名声,二十几岁由中正官评为上品,三十岁做清贵的官。
寒门的孩子,读一样的书,考一样的试,可中正官那一栏,永远写着一个中下。
汉朝的时候,民间已经有一首歌,把察举的毛病唱出来了: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
推荐出来的秀才不识字,推荐出来的孝子把父亲赶出去单过。
话说得刻薄,可它说的是一件实事:推荐这件事,一旦握在人手里,就会变成人情。

大业元年的进士科
隋朝建立以后,情形变了。
南北朝打了三百年,打掉了一大批旧门阀。新朝廷手里有地、有兵、有钱,不再需要看那几家的脸色。
隋文帝做的第一步,是废掉九品中正制,把选官的权力收到中央。
第二步,是分科考试。
开皇十八年,他下了一道诏,让京官五品以上、地方官总管刺史,按「志行修谨」和「清平干济」两科举人。
两个科目,两条标准。一个人可以因为品行好被举,也可以因为办事能力强被举。
这是分科取士的开头。
隋炀帝接手以后,又加了一科:进士。
大业三年,他还下过一道诏,列了十科,孝悌有闻、德行敦厚、节义可称、操履清洁……名目多得很。
名目多,说明一件事:朝廷在试。
试哪一种办法能把人挑出来。
「进士」这两个字,意思是「进贡到朝廷的士人」。考中了,就有了做官的资格。
关于这一年,学界有不同说法。有说大业元年(605)的,有说大业二年(606)的,也有说进士科要到唐代才真正成形。
差异不大,方向是一致的:从隋朝开始,做官这件事,第一次和一张卷子挂上了钩。
这一步为什么重要?
因为它把「谁可以考」这个问题,改成了「谁考得上」。
前者看家世,后者看文章。
当然,隋朝的科举还很粗。录取的人少,程序也不严,靠人情、靠名声、靠有人替你说话,仍然管用。
真正把这套制度做细的,是唐朝。
洛城殿上
唐朝开国第五年,武德五年,第一次开科取士。
《唐摭言》里记了这样一个场面:太宗有一次走到端门,看见新科进士一个接一个走出来,高兴地说了一句——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彀」是拉满的弓。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天下的能人,都进了我的射程。
这句话是不是原话,说不清。唐人笔记,多半带一点演义。但它说出了皇帝心里的算盘:这些人从前是门阀的宾客,现在是我的臣子。
唐朝的科目很多,常科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字、明算,前后几十种。到后来,最重的是两科:明经和进士。
明经考背诵,考经义。进士考诗赋,考策论。
难易差得很远。
当时有句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三十岁考中明经,已经算老;五十岁考中进士,还算年轻。
进士一科,一年取二三十人,有时候更少。
可就是这二三十人,后来占了大半个宰相班子。
唐朝的科举,还有一个今天看来很奇怪的习惯:行卷。
考生到了京城,先把自己平时写的诗文抄成卷子,投给有权有势的官员,或者投给有名气的文人。投一次叫行卷,再投一次叫温卷。
收卷的人如果看中了,会在考前替你说话。
这叫公荐。
公荐和后门,只隔着一层纸。
所以唐朝的科举,是考试,也是人情。一个人能不能中,一半看卷子,一半看有没有人替你说话。
杜甫考了很多次,没中。李白根本没考,走的是荐举。韩愈中了,可他考了四次。
真正把科举又往前推了一步的,是武则天。
载初元年二月,她亲自在洛阳的洛城殿策问贡人。皇帝当面出题,考生当面作答,这一场,被后人看作殿试的开始。
十二年后的长安二年,她又开了武举,考马射、步射、平射、负重、材貌、言语。
一个读书人,一个武人,从此都有了一条不必看出身的路。
她为什么这么上心?
因为她需要人。
她要做皇帝,关陇的旧族不服,山东的门阀不服,朝堂上站着的多是别人的门生故吏。
科举取来的人,是她的门生。
所以她扩名额,加科目,亲自出题,亲自阅卷。
这些人后来做到宰相的不少。他们姓什么,出身哪里,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官,是考出来的。
一张纸的重量
宋朝接手以后,把科举做得更严。
糊名:把卷子上的名字糊住。
誊录:派人把卷子重抄一遍,让考官认不出笔迹。
锁院:考官进贡院以后就不许出来,出了题也不许回家。
这三样一上,考试就真的成了考试。
还有一个变化,不在考场里,在考场外。
唐朝的新进士,放榜之后要赴曲江宴,要在慈恩寺塔下题名。一群人骑马游街,长安城的人围着看。
宋朝的读书人更多,中的人更多,可游街的排场小了。
因为这条路走的人多了,它就不再是奇观。
成了日常。
到了北宋,朝堂上站着的几乎都是考出来的人。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苏轼,一个不落。
一个由读同一批书、答同一张卷子的人组成的朝廷,说话是通的。
它的毛病也是通的。
所有人擅长的,是同一件事。
一个社会里,如果最聪明的年轻人都在准备同一场考试,这个社会的样子就会跟着变。
读书的人多了,书就便宜了;书便宜了,读书的人更多。
这是一个转起来了的圈子。
宋朝还有一条变化,比这三样都实在:录取的人多了。
唐朝一科二三十人,宋朝一科动辄三四百人。读书人一旦中了,一辈子有俸禄,子孙还能沾光。
于是「读书」这件事,第一次成了一门可以养家的行当。
乡下的私塾多了,刻书的铺子多了,考不上的人也多。
明清两代,科举走到极盛,也走到极僵。八股文一定格式,题目只从四书五经里出,考生的见解不许出格。
考棚里的号舍,一人一间,宽三尺,深四尺,进去坐下就站不起来。一场考三天,吃睡都在里头。
有人考到头发白。
有人一辈子是个童生。
光绪三十一年,一九〇五年,科举停废。
从隋大业元年算到这一年,整整一千三百年。
一千三百年里,这套制度送出了十万多名进士,几百万名举人和秀才。
十万个人,从同一道门里走出来。
门外面,是几千万个没走出来的人。
它不完美。它考不出一个人的全部,也考不出一个时代真正需要的东西。它后来僵化到可笑的地步,这一点不用替它遮掩。
可它做了一件在中国历史上极少有的事:把做官的资格,从「你父亲是谁」,改成了「你写得怎么样」。
在一个靠门第运转了几百年的社会里,这一改,是动了根本的。
它也走出去了。
朝鲜、越南、日本,都学过。
越南的科举,一直考到一九一九年,比中国还晚了十四年。
再往西,十六七世纪,来华的传教士把科举写进书里,寄回欧洲。伏尔泰读到了,说中国没有世袭贵族,只有考试。
十九世纪,英国开始整顿文官系统。一八五四年,诺斯科特和特里维廉提出报告,建议以公开考试选拔文官。一八七〇年,英国正式实行。
那一年,距离隋炀帝开进士科,一千二百六十五年。
英国人的考试,当然不是照搬。可报告里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这样一个办法,在中国已经实行了许多个世纪。
一张纸,一支笔,一个糊住名字的卷子。
它挡不住所有的关系,也挡不住所有的运气。
可它给了那个在乡下点着油灯读书的年轻人一个念头:明年,也许轮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