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十年冬天,长乐宫。
宫里有一间房,挂着钟。
钟是礼器,朝会、祭祀的时候敲。这会儿没有人敲,房里很静。
韩信被押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病。
他被人按在地上,绳子勒得很紧。
宫门外,刚刚有人来传话,说皇上打了胜仗,陈豨已经伏诛,列侯群臣都进宫道贺。
他是被这个理由请来的。请他的人是萧何。
钟室
这件事要从头说。
韩信是淮阴人,家里穷,年轻时没有行当,也不会做买卖,靠着在别人家里吃闲饭过日子。
他在城下钓过鱼,饿得发昏,河边有个洗丝的老妇人看他可怜,把自己带的饭分给他吃,一连几十天。
他说:我以后一定重重报答您。
老妇人骂他: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谁指望你报答。
后来有个屠户子弟堵住他,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拿剑刺我;要是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
韩信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趴下去,从那人胯下爬了过去。
满街的人都笑他。这些事,他都记着。
胯下与登坛
他也确实有本事。
项梁起兵,他跟着;项梁死,他归项羽,做郎中。他几次给项羽出主意,项羽不听。刘邦入蜀,他跑了,投刘邦,做一个管粮的小官。
他犯了法,按律当斩。同案的十三个人都杀了,轮到他,他抬头看见滕公夏侯婴,说了一句:汉王不是要取天下吗,为什么要杀壮士。
夏侯婴看他相貌不凡,跟他谈了谈,觉得是个人才,把他放了,还向刘邦推荐。刘邦让他做了治粟都尉。
官还是不大。他跑了。
跑的那天晚上,萧何听说了,来不及报告,自己骑上马就追。有人跟刘邦说:丞相跑了。刘邦大怒,像丢了左右手。
过了两天,萧何回来。刘邦又怒又喜,骂他:你为什么跑。
萧何说:我不敢跑,我去追跑的人。
刘邦问:你追的是谁。
萧何说:韩信。跑了几十个将领,我都不追,我只追他。
刘邦又骂:跑了几十个将领,你不追,追一个韩信,骗谁。
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韩信这样的人,天下没有第二个。大王要是只想待在汉中,就用不着他;要是想争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人能商量这件事。
刘邦说:我当然要东进,怎么能老待在这里。那就用他,我让他做个将军。
萧何说:做将军,他留不住。
刘邦说:那就做大将。
刘邦想把韩信叫来任命。萧何说:大王一向轻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像叫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要走的原因。要筑坛,要斋戒,要择日,要礼数周全。
刘邦答应了。
坛筑好,诸将都高兴,人人以为自己要当大将。
到了那天,被拜的是韩信。
一军皆惊。

齐王的价码
拜将之后,韩信打的仗,不用一件一件数。
还定三秦,破魏,破代,破赵,破齐。井陉口背水列阵,一万人对二十万,他让士兵背靠河水,退无可退,然后两面夹击,赵军大败。潍水一战,他夜里用一万多个沙袋堵住上游,诱楚军半渡,再决开沙袋,水淹其军。
这些都是他的手笔,别人学不来。
前线的捷报一封一封送到荥阳,刘邦每次看完,就把他的精兵调走,带去别处打。
韩信没有说什么。前二〇三年,他拿下齐国。
然后他派人给刘邦送了一封信。
信上说:齐国刚刚归附,人心不稳,南边又挨着楚国,请让我做个「假王」,镇一镇这个地方。
「假」是代理的意思。刘邦当时正被项羽围在荥阳,形势很难。
他看完信,骂了出来。
张良、陈平在旁边,一左一右,踩他的脚。
刘邦反应很快,接着骂:大丈夫平定诸侯,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假王。
于是他派张良去齐国,封韩信为齐王,还带去了兵马。
韩信要的是「假王」,拿到的是「真王」。
可他这一封信,刘邦记住了。
前二〇二年,垓下。
韩信带三十万,孔熙、陈贺两翼,刘邦在后面,把项羽围住。夜里四面楚歌,项羽突围,到乌江自刎。
天下定了。
刘邦做的第一件事,是收了韩信的兵,把他从齐王改封为楚王。
理由是:你是楚地人,熟悉楚地。
韩信回了故乡。
他找到那个给他饭吃的漂母,送她千金。找到那个让他钻裤裆的屠户子弟,让他做了中尉。
他说:这是壮士。当年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他没有名目,所以我忍了,才有今天。
这话说得有气度。可这些话,传出去就是另一种味道。
前二〇一年,有人告韩信谋反。
刘邦问诸将怎么办,诸将说:发兵,把这小子埋了。
陈平问刘邦:陛下的兵,比楚国的兵精吗?陛下的将,有比韩信强的吗?
刘邦说:不如。陈平说:兵不如,将不如,还要发兵,这是逼他打。
于是有了云梦之游。陈平的主意是:天子巡狩,会见诸侯,这是古礼。陛下只管出去,到了陈地,韩信一定会来迎。来一个人,擒一个人,用不着动兵。
刘邦下诏,说要去云梦泽巡游,诸侯到陈地会合。
韩信去了。
他一到就被绑了,放在后面的车里。
他说了一句话:果然像人家说的,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本来该烹了。
刘邦回头说:有人告你谋反。
到了洛阳,查无实据,赦了,降为淮阴侯。
相国来说
从楚王到淮阴侯,韩信住在长安。
他知道刘邦怕他,也知道刘邦忌他什么。一个打过那么多胜仗的人,待在离皇帝最近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件让人睡不着的事。
所以他常称病不朝,也不跟着出征。刘邦出征,诸侯都去送,他不去。朝会,他常常告病。
他心里的火,藏不住。有一次他路过樊哙家,樊哙跪着迎送,口称「大王」。
韩信出门,笑了一声:我这辈子,居然和樊哙这种人平起平坐。
这句话传出去,得罪的不是樊哙一个人。
汉十年,陈豨在钜鹿反。刘邦亲自带兵去讨,长安的事,内交给吕后,外交给萧何。
韩信称病,没有跟去。后来的记载说,他与陈豨有过约定:陈豨在外起兵,他在京城做内应,夜里假传诏书,赦放官府里的徒奴,发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
部署定了,等陈豨的消息。
这时候,他府里一个门客得罪了他,被他关起来,要杀。
门客的弟弟把这件事告到了吕后那里。
吕后想召韩信进宫,又怕他不来。她是皇后,韩信是列侯,一个称病的人,可以用一百个理由不来。
她找了萧何。
萧何出的主意很稳:派一个人假装从前方回来,说陈豨已经死了,群臣都进宫道贺。
然后萧何亲自去找韩信。
他说:你虽然有病,这样的大事,勉强也该去一趟。
韩信去了。
他一向信萧何。
当年追他的是萧何,荐他的是萧何,如今来请他的,还是萧何。
他进了宫门。
后来人编的那口钟
关于这间钟室,正史只写了四个字:斩之长乐钟室。
没有写怎么斩的。后来的稗史和民间说法,把事情补全了。
说刘邦当年给过韩信一句话: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
于是吕后让人把韩信装进布袋,吊在钟室的大钟底下,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然后用削尖的竹子刺死。
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可它不见于《史记》《汉书》《资治通鉴》。
它是后来人替他不平,编出来的一个「不能杀」的条件,再让这个条件被绕过去。
真实的情形,大概没有这么多讲究。
一个被绑住的人,一间宫室,一把刀。
韩信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后悔没有用蒯通的计策,才被妇人小子所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蒯通是齐国的辩士。当年韩信破齐,天下三分,蒯通劝他自立,与楚汉鼎足而三。韩信没有听。
这句话传到刘邦耳朵里,刘邦下令抓蒯通,要煮了他。
蒯通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那时候我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再说,天下想干陛下这事的人多了,只是力不能及,您能把他们都煮了吗。
刘邦放了他。
《史记》写刘邦听说韩信死了,用了四个字:且喜且怜之。司马迁没有解释这四个字,只把顺序写下来,让后人自己去想。
一个皇帝听到自己最会打仗的将军死了,先松了一口气,然后心里空了一块。这个顺序里有帝王的心术,也有人的旧情。
喜,是去掉了一个心病;怜,是想起这个人替自己打过多少仗。
韩信死的时候,年纪大概三十几岁。
他的三族,一起被杀了。
《史记》的列传里,司马迁写了一段话,说他到过淮阴,当地人告诉他,韩信还是平民的时候,志向就与众人不同。他母亲死时穷得没法下葬,他却找了一块高敞的地,让旁边能安置一万户人家。
司马迁说:假如韩信学道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矜持自己的才能,那么他在汉朝的功勋,可以比得上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后代子孙都能受祭祀。可他不这么做,天下已经定了,却去谋反,宗族被灭,不也是应该的吗。
这段话,两千年来被人反复引用。
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
不同意的人说:他到底有没有谋反,这件事本身就有疑问。
《史记》里写他谋反的那一段,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告发的人,没有一份文书,没有一次对质。
而刘邦听说他死了,先喜,后怜。喜在先,怜在后。顺序很重要。
今天江苏淮安有胯下桥,有漂母祠,有韩侯祠。三处地方隔着不远,走路用不了半天,却把一个人的一生分成了三段:受辱、受恩、受诛。
当地人讲韩信,讲得最多的是前两段。
祠里有碑,碑上刻着他的生平。来的人多半会站在「胯下之辱」那块碑前,看一会儿。
很少有人往后面走,去看他怎么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