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四十万对十万，一场酒席改写了楚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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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在席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帐里点着灯，酒还温着。项庄舞剑，说是助兴。他的剑尖一次次贴近同一个人，又被另一个人用身子挡开。

挡剑的人叫项伯，是主人的叔父。

被指着的人，是来赴宴的客人，刘邦。

主人坐在东边，一动不动。

他叫项羽。

赴宴的客人那年五十岁。主人二十七，正是他一生中最锋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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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懂这场酒席，得先知道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秦朝快完了，这是当时所有人的共识。

楚怀王跟各路将领有过一个约定：谁先打进关中，谁就做关中王。

关中这块地方，东有函谷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四面都是山河，中间是一片能养活天下的平地。秦人在这里经营了一百多年，才攒出统一六国的本钱。

结果先到的是刘邦。

他没有硬攻。一路收降，兵不血刃过了武关。秦王子婴素车白马，把玉玺和印绶挂在自己脖子上，在轵道旁边投降。

刘邦进了咸阳，看着秦宫里的珍宝和美女，动了心。宫室连成一片，从咸阳宫一直铺到渭水边；秦灭六国的时候，把六国的宫室照原样在渭水北岸各修了一座，燕赵的美人、齐楚的钟鼓，都搬了进来。

樊哙和张良把他劝住了。

他退出宫城，还军霸上，跟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秦朝其余的严刑苛法一概废除。

关中的老百姓拿着牛羊酒食来劳军。刘邦辞谢不受，说仓库里粮食够吃，不想再麻烦百姓。

有人替他出主意：关中这么富，地形这么险，要是让项羽进来，这地方就轮不到你了。赶快派兵守住函谷关，别让诸侯的军队进关。

刘邦听了。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一道关，把关内关外的两支军队摆成了面对面。

这是他后来最不愿提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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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的军队到了函谷关下，门是关着的。

四个月前，这个人在巨鹿砸掉锅、凿沉船，只带三天干粮，过河去打秦军。九次交锋，断了秦军的运粮甬道，生俘王离，逼得另一位秦将自焚。诸侯的将领来见他，进了营门，都是跪着往前挪、不敢抬头。

那一仗打完，二十六岁的项羽成了反秦联军实际上的盟主。

如今他进不了关。

他派人攻破函谷关，一路进到戏水西边。

也就是这时候，一件小事把他点着了：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来送信，说刘邦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当丞相，秦宫里的珍宝全归了他。

曹无伤想要的，是一份封赏。

项羽当场下令：明天早上让士兵吃饱，去打刘邦的军队。

那一夜的兵力是四十万对十万。

范增还添了一句：刘邦在山东的时候贪财好色，这回进了关，财物不要，妇女不沾，这个人的志向不小。我叫人望过他的气，都是龙虎形状，五色斑斓，这是天子的气。赶紧打，别错过。

项羽的营里，只剩一个变数。

那个变数叫项伯，项羽的叔父，也是张良的旧朋友。

早年项伯杀了人，张良救过他一命。现在张良在刘邦军中。

顺便说一句张良的来历。他家祖上五代都是韩国的相国。韩国被秦灭掉那年，他把家产全散了，找一个大力士，在博浪沙抡起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砸过秦始皇的车队。

项伯连夜骑马跑到刘邦的营里，找到张良，把明天的军事安排全说了，让他跟自己走，别陪着一起死。

张良说：我是替韩王送刘邦来的，他有急事我就跑，这不义。

于是张良转身进屋，把话全告诉了刘邦。

刘邦听完，先问了一句：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他说：一个浅薄的人。

张良又问：你手下的兵，打得过项羽吗？

刘邦沉默了半天，说：本来就不如，那怎么办。

张良说：让我去跟项伯讲，你不会背弃项羽。

刘邦问：你怎么会同项伯有交情？

张良答了。

刘邦立刻问项伯多大年纪。

答：比我大。

刘邦说：你请他进来，我拿他当兄长待。

一场夜访

项伯进门，刘邦端着酒杯给他敬酒，当场说定两家结亲。

然后一口气把该说的话说了：我进关以后，秋毫不敢碰，登记官吏百姓，封存府库，就等着将军来。派兵守关，是防备别的盗贼出入、出了意外。日夜盼着将军早到，哪敢反。

项伯答应了，临走留下一句：明天你可得早点来，当面谢项王。

项伯回去，把刘邦的话一字不落地报给项羽，又加了自己的话：要不是刘邦先破了关中，您进得来吗？人家有大功您还打他，不义。不如好好待他。

项羽答应了。

天一亮，刘邦带着一百多骑兵来了。

到了鸿门，他开口就谢罪：我和将军合力攻秦，将军打河北，我打河南。我自己都没想到能先入关，能在这里再见到将军。现在有小人挑拨，让将军和我生了嫌隙。

项羽的回答只有一句：

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

一句话，就把一个告密的人交了出去。

刘邦的命，是这句话换回来的。

席上的座次

那天宴席上谁坐哪儿，史书一个字没漏地记了下来。

项羽、项伯朝东坐。范增朝南坐。刘邦朝北坐。张良朝西陪坐。

后来的学者专门研究过这套坐法：堂上的位次，朝东最尊，朝南次之，朝北是臣下的位置，朝西是陪坐。

项羽坐在最尊的位置上。客人朝北。

这一段没写一个字评价，可什么都写进去了。

范增一直在给项羽使眼色，三次举起身上佩的玉玦。

玦是环形的玉，边上缺一个口。玦、决同音。举一次，就是催促一次：该断了，下手吧。

项羽没有反应。

范增起身，出去叫来项庄，把话说得很直接：君王为人心软。你进去敬酒，敬完了就请求舞剑，趁势在座位上把刘邦解决掉。不这么做，你们这些人早晚都是他的俘虏。

项庄进帐敬酒，说：君王和沛公喝酒，军中没什么助兴的，请让我舞剑。

项羽说：好。

剑拔出来了。

项伯也拔剑起身，一次次用身子挡在刘邦前面。

项庄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樊哙闯帐

张良走到军门外，找到一个人。

樊哙问：今天的事怎么样了？

张良说：很急。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思一直在沛公身上。

这个人早年是杀狗的，跟刘邦从沛县一路走到这里。他没读过什么书，只有一身力气和一条命。

樊哙说：那就让我进去，跟他拼命。

他一手持剑，一手抱盾，往军门里闯。两侧交叉着长戟的卫士想拦，樊哙侧过盾牌一撞，卫士倒地。

他掀开帷幕站定，面朝西，瞪着项羽，头发都竖起来，眼角瞪到裂开。

项羽一只手按住剑，跪起上身，问：这位是干什么的？

张良说：沛公的参乘樊哙。

项羽说：壮士。赐他一杯酒。

有人端上来一大杯。

樊哙拜谢，起身，站着就把酒喝了。

项羽又说：赐他一条猪腿。

端上来的，是生的。

樊哙把盾扣在地上，把猪腿搁上去，拔出剑来切着吃。

项羽问：壮士，还能再喝吗？

樊哙答：我连死都不避，一杯酒算什么。

接着他把该讲的道理讲了：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唯恐杀不尽，用刑唯恐不够狠，天下都反他。怀王跟诸将约好，先入咸阳的封王。如今沛公先入咸阳，什么都不敢动，封了宫室，退军霸上，等大王来。派兵守关，是防着盗贼和意外。功劳这么大，没有封侯之赏，反倒听信小人之言，要杀有功的人。这是接着走秦朝的老路，我以为大王不该这么做。

项羽一时答不上来，只说了一句：坐。

他站着说了半天，主人让他坐。他坐下了，一帐的人再没人提动手的事。

樊哙就挨着张良坐下。

刀俎与鱼肉

坐了一会儿，刘邦起身去上厕所。

他顺手把樊哙也叫了出去。

项羽派都尉陈平去叫他回来。

刘邦站在外面，说：我刚出来，还没告辞，怎么办？

樊哙说：做大事不顾小节，行大礼不拘小让。如今人家是刀和案板，我们是鱼肉，还告什么辞。

刘邦就这么走了。

他把随行的车马骑兵全丢下，一个人骑马，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个人持剑拿盾跟着跑。从郦山脚下走，取道芷阳，抄小路回营。

那条路不到二十里，走的是山坡和田埂。项羽营里四十万人，一个追出来的都没有。

临走他交代张良：从这条路回营不过二十里。你估摸我到了，再进去。

张良留下，进去道谢，说：沛公酒量小，不能亲自告辞。让我奉上白璧一双，拜献大王；玉斗一双，拜献大将军。

项羽问：沛公人在哪儿？

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他一个人脱身走了，已经到军中了。

项羽收下白璧，放在座位上。

范增接过玉斗，摔在地上，拔出剑来把它砸碎，说：

唉。这小子不值得共谋大事。夺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往后都是他的俘虏了。

刘邦回到军中，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曹无伤。

他把这个人的头挂在营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泄密的下场，就是这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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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门宴之后的事，史书都写了。

几天后，项羽带兵向西，屠了咸阳，杀秦王子婴，烧了秦的宫室，火三个月不灭。他收走珍宝妇女，往东去了。

有人劝他：关中山河四塞，土地肥沃，可以在这里定都称霸。

项羽看着烧成残破的秦宫，又想着回家，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裳走夜路，谁看得见。

劝他的人说：人家讲楚人是猴子戴帽子，果然。

项羽把这个人煮了。

这一年他二十七岁。

四年之后，他兵败垓下，四面楚歌，在乌江边自刎。

那天刘邦带的一百多骑兵，后来变成了汉朝的四百年。

至于那顿酒席，它被写进《史记》，写进后来的课本，被人一遍遍地讲。

大家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那天项羽不动手，是不忍心，还是根本没把对面这个人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