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山西应县。
那几年北方打得厉害,各路的兵你来我往,县城今天归这一方,明天归那一方。守城的部队把指挥部设在城里,攻城的部队把炮架在城外。
炮兵在调射角。
目标不是城墙,是城里那座塔。
炮弹打出去,落在塔身上。
一发,两发,接着是几十发。
塔身上的木构件被打断,瓦片飞出去,木头碎屑混着尘土落下来。
塔没有倒。
炮击停下来以后,人们上去数弹孔。有说两百多发的。
整座塔被打断了两根柱子。
其余的地方,还立着。
那一年,这座塔已经在这里站了八百七十年。
塔上的弹痕
这座塔叫佛宫寺释迦塔,当地人叫它应县木塔。
它在山西朔州应县城里,一个不大的院子中间。院子是佛宫寺的旧址,寺早就不全了,山门、钟鼓楼都是后来重修的,只有塔是原来那座。
塔立在一个四米高的石台基上。台基四周有栏杆,栏杆的柱子换过几茬。
高六十七米三一,底面八角,直径三十米二七。
外面看是五层,六重屋檐。里面其实有九层:五个明层,四个暗层。暗层藏在两层之间,是结构层,不是给人走的。
整座塔,全部是木头。
没有一颗铁钉。
二〇一六年,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定它是世界上最高的木塔。
这个纪录没有悬念,因为跟它同一等级的辽宋木构,世界上只剩这一座。
今天去应县,还能看见塔身上的弹孔。
有些孔在柱子上,有些在额枋上,边缘的木头已经发黑,像结了一层疤。
有一根柱子被打断了半截,后来补过。
补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木头,没有人记得了。

清宁二年
塔是辽代建的。
清宁二年,公元一〇五六年。
这一年,辽的皇帝是兴宗耶律宗真。再往前推,是澶渊之盟以后宋辽之间那几十年,两边不打仗,边上的榷场开着,马匹和茶叶来来往往。
辽的国力在这个时候到了顶点。
建这么一座塔,要花多少钱,史书没有写。
关于为什么建,有一种说法是:为兴宗的母亲萧氏祈福。
萧氏是辽的太后,姓萧,出身契丹的贵族,很能管事。她跟儿子的关系并不好,朝里的事争过好几回。
这个说法见于后世的记载,未可尽信。
可以确定的是,塔的位置在佛宫寺的中轴线上,塔里供的是释迦,五层各有一尊佛像,底层那一尊高约十米,是辽代的原物。
应县在雁门关以北,辽的西南边。这一带是辽宋对峙的前线,也是辽的皇家经常来往的地方。塔建在城里,既是佛事,也是一个姿态:这块地方,是我的。
塔里原来供的佛像,五层各一尊。底层那尊释迦,高约十米,坐在一个巨大的石坛上,两边有壁画,画的是金刚和弟子。壁画是辽代的,颜色已经暗了,可线条还在。
建塔的匠人,一个名字也没有留下。
有传说说是本地一位姓田的和尚募建的,也有传说说是鲁班显圣。
传说都不是史料。
史料里只有一行:清宁二年建。
五十四种斗拱
这座塔最难的地方,在它的节点上。
中国古代的木构建筑,靠的不是钉子和胶,是榫卯。
两根木头相交,一根开榫,一根开卯,凸的塞进凹的,咬住。
咬住的部件,叫斗拱。
斗是方块,拱是弓形的短木。一层斗,一层拱,一层一层叠上去,把屋顶的重量摊开,传到柱子上。
应县木塔里的斗拱,一共五十四种。
同样一个位置,用哪一号斗拱,尺寸差几分,都是算好的。
全塔的斗拱加起来,有四百八十朵。
所以有人叫它「斗拱博物馆」。
塔的外形也不只是好看。六重屋檐,一层一层往外挑,挑得越远,雨越不容易打进墙里;檐角上挂着风铃,风大的时候,一城人都听得见。
从下往上看,塔身有一点收。每上一层,尺寸都小一点,收到顶上,只剩一个铁刹。这个收分让塔看上去比实际更高。
五十四种,不是炫技。
是因为这座塔的每一层,受力都不一样。下面的层要托住上面所有的重量,上面的层要顶住风。同一个转角,朝东的一面和朝西的一面,吃到的力也不同。
所以每一个位置,都要单配一套。
全塔的柱子,外圈二十四根,内圈八根,每层三十二根。柱子不是一根通到顶的,是一层一层接起来的,接头的地方用榫卯咬住,外面看不出来。
三十二根柱子,做成里外两圈,叫「筒中筒」。外圈挡风,内圈承重,中间一圈是走廊。人在里面走,不觉得是在一座塔里,倒像在一座竖起来的楼里。
这个结构,一千多年后,被用在了芝加哥、迪拜那些高楼上。
塔上的木头,是红松。
整座塔用掉三千立方米左右的木料,两千多吨。
这么多木头,一根铁钉也没有。
大地震那一夜
木塔建成以后,经历过多少次地震,没有人统计得清。
有记载的,是元大德九年,公元一三〇五年,大同路一带大地震。
震中在怀仁,离应县不远,震级一般估在六级半上下,余震持续了七天。
周围的房子几乎全塌了。
木塔站着。
明天启六年,公元一六二六年,灵丘又震了一次,震级估在七级。
木塔还是站着。
它为什么站得住?
先看它挨过什么。金代修过一次,元代修过一次,明代修过两次,清代又修过。修的时候换瓦、补柱、加箍,都没有动骨架。
骨架没动过,这是它能活到今天的原因之一。
因为它是软的。
砖石建筑靠的是「抗」,墙越厚越硬越好,地震来了,硬碰硬。
木构建筑靠的是「让」。地震一来,榫卯之间允许有一点错动,错动的时候摩擦生热,把能量吃掉一部分。
斗拱就是那个「让」的部件。
它像一层一层的弹簧,把大地的晃动一层一层削弱,传到塔顶的时候,已经小了很多。
二〇二〇年,清华大学和山西省文物局做过一次直播,讲木塔的结构。讲的先生用了一个词:阻尼。
七百多年前的匠人不知道这个词。
可他们做出来的东西,起到的是这个作用。
梁思成的信
一九三三年秋天,一个中国人来到应县。
他叫梁思成,三十二岁,刚从美国学建筑回来,在中国营造学社做研究。
他从大同出发,坐骡车,走了两天。
到了应县,他站在塔下,仰头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给妻子林徽因写信,信里有这样几句:
「我的第一个感触,便是可惜你不在此同我享此眼福,不然我真不知你要几体投地的倾倒。」
「这塔真是个独一无二的伟大作品。不见此塔,不知木构的可能性到了什么程度。我佩服极了,佩服建造这塔的时代,和那时代里不知名的大建筑师、不知名的匠人。」
他在应县住了几天,一层一层爬上去,量尺寸,画图,拍照。同行的还有他的学生莫宗江。没有电,没有脚手架,量高处的时候,人站在梁上,一手扶木,一手拉尺。
塔里的楼梯很陡,木头被踩得发亮。有些地方上不去,得从暗层的缝隙里钻。
塔里很暗,木头上有几百年的灰。
他画出的图,后来成了研究这座塔最早的一批科学图纸。图纸上标着每一层的柱高、斗拱的样式、梁架的搭接,字很小,线很密。
也是在这一年,他确认了一件事:这座塔的暗层不是装饰,是四道加强环。它们把内外两圈柱子箍在一起,像四道腰箍。
一九七四年,文物部门修塔,在四层的一尊佛像肚子里发现了东西。
是辽代的秘藏:佛牙舍利、刻经、木版画、七珍八宝,一样一样装在小木匣里,匣子上面写着字。
藏的东西在地下埋了近千年,纸没有烂,颜色还在。
修塔的人说,那一刻才明白,这座塔不只是一座建筑。
这座塔后来遇到的麻烦,不是地震,也不是炮弹。
是一九三〇年代的一次「修理」。
当地有人觉得,塔里各层的泥墙太闷,把墙拆了,改成格子窗,好看,也亮。
他们不知道,那些泥墙不是隔断。
那些泥墙,是斜撑。
墙一拆,塔的横向刚度就少了一大块。
从那时候起,塔开始慢慢歪。
今天站在塔下往上看,能看出来:第二层的一根柱子,明显往里倾。
倾斜还在继续。
修不修,怎么修,建筑界争了几十年。
有人主张落架大修:把塔一层一层拆开,编号,修好,再装回去。这是最彻底的办法,也是最险的办法——几千个构件,只要错一个,塔就不是原来那座塔了。
有人主张不落架:用钢架从外面撑住,一点一点纠偏,让它在原地慢慢正过来。这个办法保住了原物,可塔的歪势能不能止住,谁也不敢打包票。
争到二〇一三年,方案才大致定下来:以加固为主,不落架。
可直到今天,塔还是那个歪着的塔。
二〇二四年,塔上的测量点还在测。
一年几毫米。
不多。
可它已经歪了快一百年。
今天从大同往南,过怀仁,到应县,路两边是玉米地和晒着的黄花。
进了城,远远就能看见塔。
塔是灰褐色的,在一片低矮的房子中间,显得特别高。塔上挂过几十面匾额,从金代到民国都有,最大的一面写着「释迦塔」三个字。
院门口有卖凉粉的,有五块钱一串的念珠。
塔底下不能上去了,二层以上封闭,游客只能看第一层。
第一层很暗。抬头看,那尊十米高的释迦坐在那里,脸被香烟熏得发黑。
柱子上有裂缝,裂缝里塞着仪器。
仪器连着一根线,线通到门外的一台箱子。
箱子上有一个小红灯,一直在闪。
它在数这座塔还能站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