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一〇年,七月,沙丘平台。
天很热。车队停在一座旧宫旁边,宫墙早就塌了半边,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当地人管这里叫平台,说这地方不太吉利。
车帘放下来,谁也不许掀。
随行的百官照旧到车前奏事,车里有人应声,批下来,照办。吃饭的时候,照旧有人端进去,再端出来,碗是空的。
只有几个贴身的宦官知道,应声的是谁。
车里躺着一个人。他灭过六国,把六国的城墙连成一条长边,派过几千人下海去找仙山,自称始皇帝。现在他死了,尸体在车里,已经臭了。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中车府令赵高,丞相李斯,还有他的小儿子胡亥。
为了遮住味道,车队最后面的一辆车上装了一石鲍鱼。鲍鱼就是咸鱼,一路走,一路臭,路边的人闻到,只当是皇帝又爱吃这一口。
从沙丘到咸阳,一千多里。
沙丘这个名字,在史书里出现过不止一次。商朝最后一个王在这里筑过苑台,养野兽,酒池肉林;八十多年前,赵武灵王在这里被儿子围死;现在轮到秦始皇。同一个地方,三次都跟"死"字连在一起。
一辆装咸鱼的车
这件事《史记》写得很清楚:天热,车臭,于是下诏让随从的官员在车上装一石鲍鱼,用鱼的味道盖住尸体的味道。
辒车是一种能关窗的车,本来是给皇帝躺着休息用的。现在它成了棺材。
秦始皇这次出巡,是第五次。他从咸阳出发,往东南走,到云梦,顺长江而下,过钱塘,上会稽,祭大禹,刻石记功;然后折向北,到琅琊,再到平原津。
在平原津,他病了,病得很快。
史书上只写一个「病」字,没写是什么病。后来有人说他从小有癫痫,有人说他哮喘,还有人说是被赵高害的。这些都是猜。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他病到不能再往前走,只能停下来。
到沙丘的时候,他还能说话。
他口授了一封诏书,给长子扶苏,只有两句话:把兵交给蒙恬,回咸阳来办丧事。
这句话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回咸阳主持丧事的,就是继承人。
玺印在赵高手里。诏书封好了,没有交出去。
《史记》在这里留了一句很要紧的话:书写好了,封好了,放在中车府令赵高掌符玺的地方,还没有交给送信的人。
差的就是这一道手。
第五次出巡
要说清这件事,得往前倒几年。秦始皇三十七年,他五十岁。这个年纪在他那个时代不算老,可他这二十多年干的事,比一般皇帝十辈子还多。
灭六国,废分封,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驰道,北击匈奴,南征百越。
他还想干一件事:不死。
他派徐福带几千童男童女出海找仙山,派卢生、侯生去找仙药。仙药没找到,卢生和侯生跑了,跑了以后还在背后议论他。秦始皇大怒,下令查,查出来四百六十多人,全部坑杀。这就是「坑儒」。
长子扶苏劝他:天下刚定,这些人读的是孔子的书,这样杀,人心会散。
秦始皇没听。他把扶苏打发到上郡,去给蒙恬的军队做监军。这个决定,两年后变成了致命的:皇帝身边最成年的儿子,被推到了一千多里外的边地;留在身边的,是他平时并不怎么喜欢的第十八子胡亥。
胡亥为什么跟着?史书上说,胡亥喜欢游玩,请求跟父亲一起出巡,秦始皇答应了。于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坐在车队里,看着父亲一天天瘦下去。
三个人在沙丘
第一个是赵高。他是宦官,也是秦始皇最信任的人之一,懂狱法,字写得好,教过胡亥读书写字,也教过他法律。
他犯过大罪,蒙毅判他死。秦始皇赦了他,还恢复了他的官职。这件事,赵高记了一辈子。
第二个是李斯。他是丞相,楚国上蔡人。年轻时是管粮仓的小吏,看见厕所里的老鼠吃脏东西,见了人就跑;粮仓里的老鼠吃积存的粟,住在大屋子底下,不怕人。
他由此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人和老鼠一样,就看自己在什么位置。
后来他跟着荀子学帝王之术,入秦,做了秦始皇的谋臣。统一六国后的那些制度,大半出自他的手。他是秦朝最有权的人之一。
有一年,秦国下了一道逐客令,要把外来的客卿全部赶走。李斯写了一封信上去,说泰山不让土壤,所以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所以能就其深。秦始皇读了,收回了那道令。
这个写过「泰山不让土壤」的人,最后死在狱里。
第三个是胡亥。他是第十八子,没什么功劳,也没什么威望。按正常的路走,皇位轮不到他。
赵高跟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皇帝死了,没有诏书封你们兄弟为王,只给了扶苏一封信。扶苏到咸阳就是皇帝,你连一块封地都没有。
第二句:这件事,你、我、丞相知道,天下人不知道。你想想,是管着别人好,还是被别人管着好。
第三句:你好好想想。
胡亥想了,想了一会儿,说:父亲刚死,丧事还没办,这样不好吧。
赵高说:做大事不能顾小节。
然后他们去找李斯。李斯一开始拒绝,拒绝得很硬。赵高不着急,换了个角度:你的才能、功劳、谋略、人望,跟蒙恬比,谁强?
李斯沉默了很久。
赵高又添了一句:扶苏即位,一定用蒙恬做丞相。到那时候,你还能带着通侯的印回家乡吗?
这句话击中了李斯。《史记》写他仰天长叹,流着泪说:偏偏遇上乱世,既然不能以死相争,这条命还能托付给谁。
于是三个人一起矫诏。
一封给扶苏:你屯边十几年,没有尺寸之功,还多次上书诽谤我,为人子不孝,赐剑自裁;蒙恬不加匡正,为人臣不忠,赐死。一封立胡亥为太子。

上郡来的剑
使者从上郡的路走了几天,到了上郡,念诏书。
扶苏听完,哭了。他站起来,走进内室,要自杀。
蒙恬拦住他,说:皇帝在外面,没有立太子。让我带三十万兵守边,让公子做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现在来一个使者,就要自杀,怎么知道不是假的?请上书请示,请示了再死,不迟。
扶苏说了一句话:父亲让儿子死,还请示什么。
他自杀了。
蒙恬不肯死。使者把他交给管刑狱的官吏,关在阳周。后来胡亥想放了他,赵高不肯。蒙恬在狱中服毒,死前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修长城,从临洮到辽东,挖断了地脉,这是我的罪。
其实他还说过另一句:我们蒙家三代事秦,我带兵三十万,人在外面,不是不能反,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
说这话,没有人听。
这段话是司马迁记下来的。一个将军临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说是因为挖断了地脉。
他的弟弟蒙毅,也在代郡被杀。
三年
车队继续往西,从井陉到九原,走直道回咸阳。直道是蒙恬修的,从云阳到九原,一千八百里,山削平,沟填上;这条路修了两年多,修路的人后来大多没有回家。
皇帝的车走在自己下令修的路上,车里是咸鱼的味道。
到了咸阳,才发丧。
胡亥即位,就是秦二世。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杀兄弟姐妹。《史记》写:十二个公子在咸阳街市上被处死,十个公主在杜县被肢解。
有一个兄弟叫将闾,三个人被关在宫里,二世派人去说:你们不尽臣道,该死。将闾说:朝廷的礼节,我哪一次没跟?廊庙的位次,我哪一次失过?请说清楚,我犯了什么罪。使者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办事。
将闾喊了三声天,兄弟三个一起自杀。
第二件事,是继续修阿房宫,继续征发民夫。
就在这一年七月,大泽乡下了大雨。九百个被征去渔阳戍边的农民,走到蕲县,路被雨冲断,算日子,到了也是死罪。领头的两个人,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把押送的军官杀了,说: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
天下就此乱了。
第三件事,是杀李斯。李斯被关在狱里,赵高派人去审,打了上千板子。李斯受不了,认了;他在狱中上书二世,信被赵高扣下。
公元前二〇八年七月,李斯在咸阳被腰斩,三族被灭。临刑前,他跟二儿子说了一句话:我想跟你再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去追兔子,还能有吗?
李斯死后,朝堂上再没有人能拦赵高。有一回上朝,赵高牵了一头鹿进来,说这是一匹马。二世笑了,说丞相错了,这是鹿。他问左右,左右有的沉默,有的说是马,少数说是鹿的,后来都被赵高找名目办了罪。
这时候东边已经打成了一锅粥。陈胜的兵一度打到离咸阳不到百里,二世才慌忙赦免骊山的刑徒,发给他们兵器,让章邯带着去打。章邯打赢了,又去攻赵,把赵王围在巨鹿。各路诸侯来救,谁也不敢先上,只有项羽渡过漳水,砸了锅,沉了船,三天口粮,九战九胜。
章邯后来带着二十多万人投降了项羽。
消息传到咸阳,赵高比二世还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公元前二〇七年,赵高派人逼二世自杀。二世求他:让我做个郡王行不行?不行。做个万户侯行不行?不行。做个老百姓行不行?不行。
二世自杀。
赵高立子婴。子婴称病不去,赵高亲自去看他,被子婴的人杀死在斋宫里。
子婴即位四十六天,刘邦的军队到了霸上。子婴素车白马,脖子上挂着皇帝的玉玺,在轵道旁投降。
从沙丘到这一天,三年。
秦朝没有亡在战场上。
它亡在一辆装咸鱼的车里,亡在一封没送出去的信里,亡在三个人一夜之间的商量里。
后来人写这段历史,喜欢说「沙丘之谋」。谋,是密谋的谋。一场密谋,把一个刚统一了天下的王朝,送进了三年。
那辆辒车没有留下,沙丘的平台也没有留下。
今天河北广宗县有个大平台村,村外是一片平地,种着玉米。地里有一块碑,写着「秦始皇病死沙丘处」。
碑是后来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