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五一年,夏天,塔拉斯河边。
河水是从雪山上化下来的,凉得刺手。两岸是草原,草已经黄了一半,风一过,整片地往一个方向倒。
一支军队在河边列阵,旗是唐的,甲是唐的,说话的却不全是唐话:有汉人,有拔汗那人,有葛逻禄人。
河对面是另一支军队。旗是黑的,人是阿拉伯人、波斯人,还有河中各城的兵。
两边隔着河看了五天。
第五天,唐军阵里的一支骑兵忽然掉头,从侧后压了上来。
石国王子
事情要从头一年说起。
天宝九载,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上奏,说石国「无藩臣之礼」。
石国在今天的塔什干一带,是河中地区的富庶之地,出好马,也做生意。唐朝在西域设安西四镇,龟兹、疏勒、于阗、焉耆,石国不在四镇之内,算是羁縻性质的外藩。
石国在唐朝的文书里也叫者舌、赭时,属昭武九姓之一。九姓都是粟特人的城邦,商人多,用粟特文,信祆教,也信佛。这些城邦名义上归唐,实际上谁强就靠谁。
高仙芝要打它。
高仙芝不是汉人,是高句丽人。他父亲在高丽亡国后入唐,从军安西。他本人从军几十年,天宝六载(747)带兵翻过帕米尔,攻小勃律,连云堡一战截断了吐蕃进西域的通道。那一仗给他挣来一个名号:山地之王。也让他信上一件事:兵贵在快,路再险也能走。
他带兵去了,石国国王请降。高仙芝答应了,双方讲和。然后唐军进城,把国王俘了,押回长安,献到宫门前斩首。
这件事在《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里都有记载,写得很简短,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反悔。
石国的王子跑了。
他跑到河中去,一路走,一路跟沿途的城邦说同一句话:唐军许降而背信,你们今天看着他杀我父亲,明天就轮到你们。
然后他去了大食,请求出兵。
这一年的中亚,正是阿拔斯王朝向东伸手的时候。阿拉伯人刚刚推翻了倭马亚王朝,黑衣大食的旗子插到了阿姆河以东。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是这场东进的主持者。
王子带来的不只是求救,还有一个开战的理由。
七百里
高仙芝决定先动手。
他的判断是:等大食把河中各城收拾服帖,安西就再也没有缓冲。与其等,不如趁对方主力未集,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天宝十载四月,唐军从安西出发。
安西都护府的全部兵力,按《旧唐书》的记载是二万四千人。高仙芝带走了大部分,加上拔汗那、葛逻禄等属部的兵,一共三万上下。
《资治通鉴》写得很干脆:「将蕃、汉三万众击大食。」
「蕃」是属部的兵,「汉」是安西的汉军。这两个字分得很清楚,说明高仙芝自己也知道,这三万人不是一个整体。后来的事,恰恰坏在这里。
三万人,深入七百余里。
这条路今天开车也要走很久。当时走的是天山北道:从龟兹出发,翻别迭里山口,过热海,沿碎叶川往西,再折向塔拉斯河。
沿途是草原和戈壁,水要靠沿途的泉和河。三万人带不了多少粮,只能速战。
这条路要过三处山口,最高的一处海拔三千多米。唐军在帕米尔打过仗,知道怎么过;可马匹和驮畜在那种地方掉膘极快,走到塔拉斯河边,人和马都不是出发时的样子了。
人和马都瘦了。
高仙芝的算盘,是赶到怛罗斯城下,趁守军没准备好,一举拿下。
他到的时候,城已经加固了。
怛罗斯城在今天哈萨克斯坦的塔拉兹一带,塔拉斯河从旁边过。这里是丝绸之路北道的一个岔口:往西是河中,往南是波斯,往东回碎叶。谁占住这里,谁就掐住这条道上的商队。
大食的援军也到了。呼罗珊总督派来的是他手下的一员大将,名叫齐亚德·伊本·萨利赫。兵力多少,中国史书和阿拉伯史书都没给出可靠数字,两边都说对方人多。
可以确定的是,唐军没有数量优势。

相持五天
两军在怛罗斯河边对上,一打就是五天。
这五天的细节,中国史书里只有几行字。《资治通鉴》写「相持五日」,没写怎么打的。
阿拉伯方面的记载更详细一些,但也带着夸胜的口气。他们说唐军善射,甲坚,阵不散;说阿拉伯骑兵冲了几次,冲不动;说双方都伤亡很重。
阿拉伯史家写到唐军的箭,说箭像下雨一样落下来,说他们的马冲不进去;也写到自己一方伤亡很重,有将领战死。这种肯承认对手能打的话,在夸胜的记载里不多见。
从后来唐军的部署看得出来,高仙芝把汉军放在中路,葛逻禄部放在侧翼,拔汗那的兵在另一侧。
中路是硬的。
唐军的长处是弓弩和陌刀。陌刀是长柄两刃刀,专砍马腿,一排人举着,骑兵冲上来就往下砍。这种阵,游牧骑兵正面冲是很吃亏的。
所以五天里,正面没有崩。
问题出在侧翼。
葛逻禄是突厥人的一支,游牧在阿尔泰山以西、巴尔喀什湖以东。唐朝封过他们的首领,也用过他们的兵,但从来没有真正管住过。
《新唐书》说他们「常视其兴衰附叛为常」——谁强就跟谁,谁弱就反。
这一次,他们带来的骑兵不少,位置在唐军的侧后。
第五天,他们动了。
关于他们为什么动,说法不止一种:一说大食方面事先许了好处;一说他们看出唐军远来疲惫,胜负已分;也有一说是被唐军的调度逼反的。
结果没有争议:葛逻禄骑兵从侧后冲进唐军阵里,大食的骑兵同时从正面压上。
唐军被夹在中间。
阵一散,就收不住了。
三万人挤在河边的狭地上,前面是阿拉伯骑兵,后面是倒戈的葛逻禄,左边是河,右边是拔汗那人的营帐和辎重。
副将李嗣业对高仙芝说:不如连夜走。
高仙芝在阵后看着,身边只剩亲兵。
走的时候,拔汗那的部众堵在路上,人马塞道,过不去。李嗣业拿一根大棒在前面开路,打过去,人和马都被他打死在路边。
高仙芝跟着这支残兵,趁夜脱身。
回到安西的,只有几千人。
高仙芝回长安以后,照样做他的节度使,后来入朝,封密云郡公。怛罗斯这一败,没有让他丢官,唐朝也没有为这一仗改过西域的部署。
他最后死在安史之乱里。潼关失守,他带兵退到陕郡,监军边令诚向皇帝告状,说他和封常清弃地而走。两个人一起被斩。
被俘的书记官
这一仗,唐朝到底损失了多少人,史书没有准确数字。
《资治通鉴》只说「士卒死亡略尽」。被俘的以万计。
俘虏里有一个年轻人,叫杜环。他不是普通的兵,是随军的书记官,管文书的。他的族叔杜佑,后来做了宰相,写过一部《通典》。
杜环被押着往西走。
他走了很远。到了撒马尔罕,到了木鹿,到了大食的都城;他见过亚俱罗的工匠,见过各地的市场、医院、教堂和火庙;他在那里待了十二年。
十二年后,宝应元年,他在波斯湾搭上一条商船,从海路回到广州。
回来以后,他写了一本书,叫《经行记》。
这本书后来失传了。今天能看到的一千五百一十个字,是杜佑抄进《通典》里的。
就是这一千多字,记下了中国人对伊斯兰教最早的一批准确描述:一天五次礼拜,斋月白天不食,不食猪肉,不饮酒,信唯一的神。
他在亚俱罗,也就是今天的库法,看见过中国的绫绢作坊,也看见过当地的医生。他记下「其大秦,善医眼与痢,或未病先见,或开脑出虫」——这是中国人对阿拉伯医学最早的一批记录。
他还记下了他在亚俱罗见到的中国工匠:画匠、织工、金银匠。他说那些人「作画者,京兆人樊淑、刘泚;织络者,河东人乐阝、吕礼」。
这是两个普通工匠的名字。他们没能回家,名字被一个同乡写进了书里,留到了今天。
纸的西传
关于这场仗,西方史书里记得最牢的一件事,是纸。
阿拉伯的史家说,撒马尔罕本来没有纸,是怛罗斯的俘虏把造纸的法子带过去的;从那以后,撒马尔罕的纸取代了埃及的纸草和羊皮,成了伊斯兰世界写字用的东西。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
要说清的是:这件事只见于阿拉伯方面的记载,中国史籍里没有一句话提到俘虏里有造纸匠。有一个时间点很清楚:七九四年,巴格达开了第二家造纸坊;再往后,纸从波斯传到埃及,从埃及传到摩洛哥,从摩洛哥传到西班牙。这条路走完,用了四五百年。
纸比军队走得远。
撒马尔罕在八世纪后半确实成了伊斯兰世界的造纸中心,这一点有实物和文献支持;至于是不是怛罗斯的俘虏带去的,学界还有不同看法。
所以最稳妥的说法是:后来的人这样记,我们这样听。
中国这边的史料,没有一个字提到这场仗跟纸有关。
至于唐朝,怛罗斯并没有让它丢掉西域。安西四镇还在,唐的旗帜在龟兹又立了四十年。
真正的转折在四年之后。
七五五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河西、陇右、安西的边兵大批内调,去守潼关,去收两京。吐蕃趁这个空子,一步一步切断了河西走廊。
到八世纪末,唐朝在西域的据点全部失守。
怛罗斯不是终点。它更像一个信号:两个帝国在同一个地方碰了一下,各自退回去,谁也没有再往前走。
那一年,在更西的地方,法兰克人的宫相丕平刚刚被拥立为王。欧洲的中世纪才开头,中亚的天平已经开始向西倾。
河还在流。这个名字在唐人的书里写作怛逻斯,在《大唐西域记》里写作呾逻私,耶律楚材写「塔剌思」,今天叫塔拉兹,在哈萨克斯坦南部,城边有一片平地。
塔拉兹现在是江布尔州的首府,城里有博物馆,陈列着从这片地里挖出来的陶片和钱币,其中有唐的开元通宝。
当地人说,那是古战场。
地里种着麦子,春天一片绿。
地里没有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