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元年二月十四,天刚亮,六盘山下的川道里起了薄雾。
宋军沿着河走。
队伍走得很散。人是饿的,马也是饿的,走了整整一夜,谁都没吃东西。
前面路边摆着几个盒子。
银色的,泥封着口,一排摆在道旁,看着像是谁落下的东西。
有士兵上去,把盒子打开。
一百多只鸽子从盒子里冲出来。
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川道里响成一片。鸽子脚上绑着哨子,飞起来就响,越飞越高,越飞越响。
宋军抬头看。
就在这时候,川道两边的山坡上,站起来一片人。
一层,一层,又一层。
土黄色的坡上,本来是枯草和碎石,这会儿全是人。
宋军里有人喊了一声:中计了。
一战不及一战
要说清楚这盒鸽子,得从三年前说起。
宝元元年,李元昊在兴庆府称帝,国号大夏,宋朝这边叫它西夏。
宋朝不认。
不认的代价是打仗。
康定元年正月,西夏军南下,围延州,在三川口把宋军打了一场。宋将刘平、石元孙被俘,一万多人没了。
延州城被围了七天。
守将范雍在城里,手里没兵,只能关门。城外的寨子一个接一个被拔掉,援军在路上被截住,刘平带着人赶到三川口,还是晚了。
消息传到东京,仁宗把陕西的防务重新排了一遍:夏竦做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范仲淹做副使。
这两个副使,脾气完全不一样。
韩琦三十出头,做过谏官,敢说话,性子急。他到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边军,把老弱的裁掉,把能打的编成几支,天天操练。
范仲淹五十出头,从越州调来的。他到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修城,第二件事是屯田,第三件事是招抚沿边的羌人部落。
一个要打,一个要守。
韩琦主攻。他的算法很简单:二十万兵守在边境上,一年要花多少钱?不如集中兵力,找西夏主力打一仗。
范仲淹主守。他的算法也简单:西夏是骑兵,来去如风,宋军步兵追不上。不如修城、筑寨、屯田,一步一步往前挪。
两个人都对。
两个人都说服不了对方。
朝廷里议了几次,没有定论。
最后折中:韩琦这一路可以出兵,但只许持重,不许远追。
这道命令,韩琦不止说了一遍。
他怕前线的人贪功,又写了一道文书追下去,措辞比前一道更硬。
文书走驿路,人马走山路。
文书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追出去很远了。
元昊不等他们议完。
庆历元年二月,他带十万人南下,先攻怀远,放出话要打渭州。
怀远是个小城,守军不多,几天就破了。
破城之后,西夏军没有继续往渭州去。他们停在好水川一带,把主力摆在川口两边的山坡上,只派一部分人往前推。
推的那部分人,任务很简单:让人看见,然后跑。
韩琦得到消息,判断这是要寻宋军主力决战。他派环庆路副都部署任福,带一万八千人,从镇戎军出发,绕到西夏军背后。
任福是个老兵,从下层军官一步步打上来的,身上有几十处伤。他带的这支部队,是泾原路的精锐。
命令写得很清楚: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据险设伏,等他们回师的时候截他一段。
不能追。
鸽子飞起来
任福出发的时候,是二月十三。
走到捺龙川,听说前面张义堡一带有西夏的兵,正在和宋军交手。他改了方向,往南赶。
赶上了,打了一仗,杀了几千西夏兵。
西夏兵退。
任福追。
这一追,就追出了那道命令的范围。
西夏兵退得很像样:丢下辎重,丢下牲口,一路往北跑。宋军捡了一路的东西,士气起来了。
天黑的时候,追到好水川。
人困,马乏,粮没带够。
任福和桑怿带的是轻骑,朱观、武英的一部屯在笼洛川,两军约好第二天在川口会合。
那一夜,两边山坡上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对。
十四日早上,队伍沿川西行,走到羊牧隆城东边五里,看见了那几个银泥盒。
盒子是西夏人放的。
鸽子是信号。
山坡上站起来的人,是元昊的伏兵。
宋军还没列好阵,骑兵已经冲下来了。
西夏的旗有两丈多高,在阵中一挥,左边的伏兵起,再一挥,右边的伏兵起,从高处往下压。
川道很窄。
人挤在一起,枪举不起来,弓拉不开。
西夏的骑兵从坡上冲下来,冲进人群,再冲出去,转一个圈又回来。
宋军想往山上抢,山上也是人。想沿川道退,川道口也被人堵了。
宋军把大车的木头拆下来当盾,把马鞍摞起来挡箭,硬撑了一个多时辰。
撑不住。
任福身上中了好几处伤,部下劝他突围。
他说:我是大将,兵败了,只有以死报国。
然后自己掐住喉咙,断了气。
他的儿子任怀亮也死在这一仗里。桑怿、刘肃、武英、王珪、赵津、耿傅,都死了。
另一边,朱观、武英的部队在姚家川被围,从辰时打到午时,也垮了。
这一仗,宋军阵亡一万零三百多人。
逃出来的,只有朱观带着的一千多人。

招魂
败报传到东京,仁宗吃不下饭。
关右震动。宰相吕夷简连着说了好几遍:一战不及一战,可骇。
那一阵子,东京的朝会上,说话的人少了。
大家都知道,问题不在某一个将军身上。
可总得有人担。
夏竦贬了,韩琦贬了,范仲淹也贬了。
韩琦上表自劾,说这一仗是自己的主张害了将士。他被贬到秦州。
范仲淹本来反对这次出兵,可他是副使,也一起被贬到耀州。
宋军退兵的路上,阵亡将士的父兄妻儿几千人,拿着死者生前的衣服和纸钱,站在路边招魂。
有记载说,那些衣服上还带着补丁。
他们喊名字。
喊一声,撒一把纸钱。
风把纸钱吹到川道里,落在马蹄踩过的土上。
西夏那边,元昊志得意满,说了一句:朕要亲临渭水,直据长安。
这话最后没有兑现。
因为西夏也打不下去了。
这一仗西夏赢了,可人也死了一半,「死亡创痍者相半,人困于点集」。宋朝关了榷场,断了岁赐,西夏境内的粮、布、茶、盐一天比一天贵,国中传出「十不如」的歌谣。
打仗是要吃饭的。
还有一个人,也在这一年前后出了名。
他叫张元,宋朝的落第举子,考不上,跑到西夏去了。好水川战后,他走到战场上,在山壁上题了一首诗: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辈,犹自说兵机。
这首诗传回宋朝,被人骂了很久。
可它说中了一件事:这一仗不是输在兵少,是输在各打各的算盘。
宋军在西北摆了几十万兵,分在四个路。每路各有主将,各有粮道,各有自己的账本。
西夏只有一支兵,一个号令,说走就走。
一边是几十万人,四本账。
一边是十万人,一句话。
好水川之后,宋朝换了打法。
不再找西夏的主力决战。
修城,筑寨,屯田,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套办法,是范仲淹一直主张的。
他这一仗没打成,也被贬了,可他的办法,后来被用了。
二十五万五千
庆历四年十月,宋夏议和。
条件是这样的:元昊取消帝号,向宋称臣,宋册封他为夏国主;宋朝每年给西夏银五万两、绢十三万匹、茶两万斤,合计二十五万五千;边境重开榷场,两边做生意。
这份和约,宋朝叫它「庆历和议」。
它不是胜利,也不是投降。
它是一个算术结果:打下去,两边都亏;停下来,两边都还能活。
和议之后,西夏的使臣年年到东京。宋朝的布、茶、瓷器往西边走,西夏的马、盐、驼毛往东边走。
榷场设在保安军和镇戎军一带,一开始只开两处,后来加到好几处。开市的日子,两边的商人天不亮就到,骆驼和马匹拴成一片。
宋朝算过一笔账:二十五万五千,比养兵便宜。
西夏也算过一笔账:做一个称臣的夏国主,比做一个打不下去的皇帝划算。
边上的老百姓,终于能安安静静种几年地。
范仲淹在边上的时候,写了一首《渔家傲》,里头有一句: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这句词后来很有名。
可当时边上的兵唱的是另一首,叫《边地谣》:
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歌谣是唱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好水川那一万多个人,没有听到这首谣。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这句话,一千年里被人读过无数遍。它写在《岳阳楼记》的第一行,后面接着是「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再后面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很少有人的目光在第一行停住。
很少有人往下追问一句:滕子京为什么被贬。
好水川败后,滕子京正在泾州任上。败兵溃下来的时候,他把城里能拿出来的牛和酒都拿出来,犒劳残兵,又在佛寺里设醮,祭阵亡的人,抚恤遗族。
人心因此安定下来。
后来有人弹劾他,说这些钱是滥用公使钱。
一查,果然动了公帑。
于是贬到巴陵。
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的时候,人在邓州,滕子京在岳州。两个人都离开了西北。
那篇文章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好水川。
可那篇文章的第一行,是从好水川开始的。
今天从固原往西,过西吉,到兴隆镇一带,当地人挖渠、打庄,还常常翻出白骨。
一九八四年文物普查,人们从白骨堆里捡出了成捆的铁箭头。
有些头骨上,还插着六厘米长的箭头。
再往后,一九九九年兴隆镇修粮库围墙,挖出一段一百多米长、一米厚的骨层,人和马的骨头叠在一起。
二〇〇九年第三次文物普查,人们沿着山崖走,看见崖边一层一层的白,土里混着豆绿的瓷盏、四系灰陶壶、铁甲片。
这些东西,都没有名字。
它们只是把那一句话,落在了地上:一万零三百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