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十二月初一,潼关关城外的土坡上,鼓声响了整整一天。
关下是黄巢的兵。
从陕州那边过来,旗帜一片连着一片,从坡底铺到天边,看不到头。
关上守着的是唐军。
关外扎着齐克让的一万人,关城里还有两千八百名神策军弩手,是三天前才从长安赶来的。
天很冷,风从禁谷那边刮过来,带着土。
关上的兵在等援军。
关下的兵在等命令。
两边都知道,这道关一破,后面就是长安。
十二月的潼关
要说明白这一天,得往回退五年。
乾符二年,王仙芝在长垣起事,黄巢带着几千人响应。两支人马合流,在河南十五州之间转战,队伍滚到几万人。
乾符五年,王仙芝在黄梅战死。剩下的部众推黄巢为首,称他「冲天大将军」。
然后他做了一件当时谁都没想到的事:往南走。
从江西入浙江,开山路七百里进福建,乾符六年拿下广州。广州有海舶,有香料,有钱。可北方的兵在广州住不惯,瘴疫一起,死了一大批。部下劝他北归,他就顺着湘江而下,一路打到潭州、江陵。
广明元年,他又一次渡江。
这一次,唐廷手里最能打的高骈守在扬州,闭城不出。沿江的守军一看,也跟着不出。
十一月十七,黄巢到洛阳城下。东都留守刘允章带着百官出城迎接,城里坊市照旧,「供顿而去,坊市晏然」。
从洛阳到潼关,二百多里,他没有遇到一场硬仗。
守关的主将叫张承范。
他带的这支部队,名头比人响。
神策军是皇帝的禁军,待遇最好,装备最精。可这一批人不一样,他们多是长安城里的富家子弟,为了领那份粮饷和赏赐,花钱在宦官那里挂了名。
平日里穿着好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横着走。
没打过仗。
听说要东征,营里一片哭声,父子相对着抹眼泪。哭完就去雇人,用金帛请街头卖艺的、病坊里的穷人顶自己的名字上路。
于是到了潼关的这两千八百人,张承范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在华州过境的时候,只带了三天的粮。
三天粮,吃完了怎么办,没有人回答。
张承范把自己出京时皇帝赏的金帛拿出来,摆在案上,跟士兵说:诸君勉力报国,救兵很快就到。
士兵们哭了,说愿战。
救兵没有来。
一条没人守的谷
潼关的地形,是老天爷给关中上的一把锁。
北面是黄河,南面是山,中间一条道,窄得只能过车。守住关口,就守住长安。
关城依着山势修,城墙顺着坡往上走。北面是黄河的滩,南面是山,从正面来,只能顺着那条道走。
齐克让的兵是从陕州一路退回来的。他在关外扎营,不进关,因为一进关,山上的粮就运不上去。
他派人往长安求援,求了不止一次。
从关城往西,过华州,二百多里就是长安。
这条路,秦人走过,汉人走过,安禄山的兵也走过。
上一次关破,是天宝十五载。哥舒翰带着号称二十万的大军守在这里,被逼出关迎战,一战而溃,玄宗当天夜里就出了长安。
一百二十四年之后,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事,又来了一遍。
可这一回,关上的兵比那时候少得多,关下的兵比那时候多得多。
守关的人都清楚这一点。
可这把锁有一个缝。
关的左边有一条谷,当地人叫禁谷。谷里长着灌木,平时不许人进去砍柴,所以叫禁。谷道能走人,能绕到关城背后。
黄巢的兵到了以后,唐军把全部人马摆在关正面。
禁谷那边,一个人也没有。
十二月初一,两军在关外接仗。齐克让的兵饿着肚子打,打了一阵,退了一点。黄巢的军稍稍后撤。
关上的人以为是胜了。
第二天,黄巢亲自到阵前。他的兵不再从正面硬冲,一部分往禁谷里去了。
尚让和林言带着前锋,从谷里穿过去,绕到了关城后面。
前后一夹,关就没了。
齐克让的兵先乱,往西跑。张承范在关上把箭都放完了,兵扔石头砸,石头也砸完了。
他换上士兵的衣服,带着剩下的人往长安方向退。
潼关一破,长安就只剩二百多里。
满城尽带黄金甲
十二月初五的早上,长安的百官刚退朝。
街上有人在传:博野的乱兵进城了。
博野军是唐军的一支,从关上一路溃下来,先一步进了城,抢了起来。
百官各自散了。
皇宫里也乱了。
宦官田令孜带着五百名神策兵,护着僖宗从西边的金光门出去。跟着走的只有福、穆、潭、寿四个王,还有一两个妃嫔。
文武百官不知道皇帝去了哪里。
下午,黄巢的前锋柴存进了城,没有遇到抵抗。
黄巢本人是几天后进的。
他坐着一顶金色的肩舆,将士披着头发,用红绫束着,穿锦袍,手里拿着兵器,一队一队跟在后头。
辎重车从洛阳一直排到长安,千里不断。
长安的百姓挤在街两边看。
这座城当时是天下最大的城。一百零八坊,东西两市,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走几十辆车。西市的胡商卖香料、卖玻璃器,东市的生意人卖绫罗和纸。
一百多年没有打过仗的城,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兵。
尚让一遍一遍地对人讲:黄王起兵,本为百姓,不像李家那样不爱惜你们,你们只管安心,不要怕。
有人听了,跪下磕头。
头几天,军士在街上遇见穷人,还往人手里塞钱。
宫里的几千名宫女站在廊下,看见黄巢进来,一齐跪下,口称「黄王」。
她们中的大多数人,从进宫那天起就没见过外面的街。

四年的大齐
十二月十三,黄巢在含元殿即皇帝位。
国号大齐,年号金统。
他下令:唐朝三品以上的官,一律停任;四品以下的,照旧。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京城太大,官府太多,一下子杀光换光,城就转不动了。
新朝廷也要有人办事。
太尉、中书令给了尚让,翰林学士里有一个叫皮日休的,是当时有名的文人。四品以下的旧官,改一改服色,照旧进衙门。
这套班子搭起来了,但只搭了一半。
外面那些节度使,没有一个真的听他的。
可事情很快变了。
几天之后,士兵开始在市面上抢东西。抢的时候有个说法,叫「淘物」。
有钱人家被赶出门,宅子分给了将领。抓到的官吏,多半当场就杀了。唐朝的宗室留在长安的,几乎没有一个活下来。
尚让那句「本为百姓」,说了不到十天。
这一年,黄巢五十几岁。他是曹州冤句人,家里贩私盐,年轻时读过书,会骑马射箭,也考过进士,没考上。
多年以后有人把他写进诗里,说他在落第那天写下过一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句诗是不是真的写在那一年,说不清。但它确实说中了后来的事。
问题在于,进了长安,不等于坐得住长安。
关中的粮食,靠漕运从东南来。漕运一断,长安就是一座饿城。黄巢的兵几十万,吃的是城里的存粮。存粮吃完,就开始吃人——这句话史书上是写着的,怎么写都不体面,这里只说到这里。
米价一路往上走,一斗米卖到几十贯,后来有钱也买不到。
有记载说,当时的官军抓了人卖给义军做粮食,按肥瘦论价。这种记载,读的时候要留一分心:写它的人多半站在对面。但粮食没了,这一点没有人否认。
他也没有一套能收住人心的办法。
「均平」这两个字,后世多记在他名下。可大齐四年,没有留下一部像样的田制文书,没有一次真正的清丈,也没有一个地方官因为均平被记下来。
他带来的是一支军队,不是一个朝廷。
一支军队可以打进长安。
一支军队守不住长安。
唐朝还没有死。
各地的节度使本来各自打算盘,一听说皇帝跑了,反倒有了一个共同的名义:勤王。
第一个让黄巢吃亏的人,是他自己的部将朱温。
朱温守同州,被唐军围住,派人向长安求援。求了几次,援兵没来。他对手下说:上看下看,都没有出路。于是杀了监军,举州降唐。
唐朝给了他一个新名字:全忠。
还有一个人的名字,黄巢听了会头疼:李克用。
沙陀人的骑兵,穿黑衣,人称鸦军。中和三年,李克用带一万七千骑进关中,在渭南一带连打几仗,黄巢的军撑不住,烧了宫室,往东走。
走的时候,他把含元殿点着了。
长安城里,百姓迎唐军进城,哭了。
四年,一座城,两回被抢。
唐军进城之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兵在城里抢,抢完了放火,坊市烧掉大半。有记载说,长安的粮食吃到第二年就断了,一斗米值三十千钱,人吃人。
一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就这样空了下来。
狼虎谷
黄巢一路往东,退到河南,又退到山东。
中和四年六月,他身边只剩下一千多人,进了泰山深处的狼虎谷。
关于他最后怎么死的,史书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他自刎而死。一种说他不愿自杀,让外甥林言砍下自己的头去献功,林言不忍,最后还是一刀下去,随后林言也被唐军杀了。
两种说法,结局是一样的:那颗头被送到了成都,僖宗在那里已经住了四年。
大齐的年号,到此为止,一共四年零几个月。
光启元年,僖宗从成都回长安。
他走的时候是偷偷走的,回来的时候仪仗齐全。可进了城,看见的不是原来的城。
宫室烧了,坊市空了,太仓里没有粮。皇帝住在修了一半的大殿里,用的年号叫光启。
第二年,他又跑了。
这一次是藩镇打进了长安,他在凤翔、兴元之间辗转,最后死在外头,年二十七岁。
唐没有立刻亡。它又活了二十三年。
可这二十三年里,皇帝再也没有真正掌过兵,也再也没有真正掌过钱。藩镇各自为政,宦官在宫里废立天子,朱温在汴州慢慢做大,最后把唐朝最后一个皇帝杀了,自己做了皇帝。
那年是九〇七年。距离潼关失守,二十七年。
潼关那一天的鼓声,其实一直在响。
只是当时没有人听出来,那是给自己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