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正午。
关中的太阳垂直照下来,官道上的土是白的。一支队伍停在马嵬驿门口,不肯再往西走。
队伍里有皇帝,有宰相,有皇子皇孙,还有三千上下的禁军。
他们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上一顿饭了。
甲胄晒得发烫,人站在里面,汗一层一层往下淌。有人说不出话,只盯着前面;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一直没松开。
前一天,这还是大唐最精锐的一支御林军。这个中午,他们停在了离长安一百多里的地方。
停下来的意思,是不走了。
要说清这个中午为什么会来,得往回倒一年。
平安火没有来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范阳。
安禄山起兵了。
这个人值得说两句。他是胡人,早年偷羊被抓,差点丢了命,后来从军,一路升上来,最后一个人兼着平卢、范阳、河东三个节度使,攥住了大唐东北方向整整一片边境的兵。这天跟他南下的,有十五万人。他还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胖得离谱,皇帝曾拍着他的肚子问里面装了什么,他答:只有一颗忠心。皇帝听了很高兴。
他这回打的旗号是四个字——清君侧,讨杨国忠。
消息传到长安,满朝没人真当回事。宰相杨国忠还向皇帝打了包票:不出十天,安禄山的人头就会送到。
这份自信不是凭空来的。那时候的大唐,官方在册的户口有九百万户,长安城里住着上百万人,西域的商队从城门进进出出,海船一直开到波斯湾。论富,论强,世上找不出第二家。一个边将造反,在长安的官员看来,翻不出什么浪。
结果不到一个月,东都洛阳丢了。
玄宗开始杀将。先守着洛阳的封常清、守着陕郡的高仙芝,被宦官边令诚一句话参倒,临阵斩了。接着,他把守潼关的担子,压到了一个中风偏瘫的老将身上——哥舒翰。
潼关是长安的东大门。北边是黄河,南边是秦岭,一条窄路卡在中间,号称关中第一道关。
哥舒翰到了潼关,就一个办法:不出来。
他在关里守了半年。叛军在关外耗着,一步进不来。另一边,郭子仪、李光弼在河北连打胜仗,眼看要抄了安禄山的老窝范阳。安禄山一度动了退兵的念头。
局面本来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长安城里有人不放心。杨国忠怕哥舒翰兵权太大,早晚对自己不利,就跟皇帝说:叛军在关外那点人,都是老弱残兵,一推就倒。
玄宗信了。
他一道一道派人去催哥舒翰出关。
哥舒翰上书:这是诱敌,出去就中计。郭子仪、李光弼也上书:潼关千万不能出。
玄宗不听。催的人一波接一波,前后相望。
六月初四,哥舒翰抚着胸口,放声大哭,带兵出了关。
四天以后,在灵宝西原,他撞进了叛军的埋伏。南边是山,北边是河,中间一条七十里的窄道。唐军的车马挤成一片,枪槊都抡不开。叛军从高处推下木石,又用草车纵火,烟把整条路糊住。
十几万人出去,退回关里的,只剩八千。
六月九日,潼关失守。哥舒翰被自己的部下绑了,送去了安禄山那里。
那天夜里,长安城在等一样东西。
从安禄山起兵开始,潼关和长安之间就恢复了烽火。只要潼关平安,每晚举一次火,一路传到长安,叫「平安火」。
六月九日的夜里,那点火没有来。
天亮之前,皇帝走了
玄宗慌了。
第二天,杨国忠出了个主意:去蜀地。他是剑南节度使,蜀地是他的地盘,四面是山,好守。
玄宗点了头。
接下来几天,长安城里演了一出戏。六月十三日,玄宗还上了勤政楼,下诏说要「亲征」,把守城的官一个个任命好,钥匙交给谁、留守交给谁,安排得像模像样。
当天夜里,他悄悄让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点齐六军,赏钱赏帛,又从闲厩里挑出九百多匹马。
十四日天没亮,延秋门开了。
走的这批人:贵妃姐妹、皇子、妃子、公主、皇孙,宰相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禁军统领陈玄礼,还有贴身的宦官和宫人。宫墙外面那些没被点到名的人,就留在了长安。
贵妃姓杨,原本是玄宗儿子的妃子。十几年前,玄宗先让她出家做了女道士,再把她接进宫,封为贵妃。从那时起,杨家满门跟着起来:三个姐姐封了夫人,堂兄杨国忠一路做到了宰相。皇帝宠她,宠到把朝政交给宰相,把边军交给蕃将,自己只管跟她一起听曲、看舞、泡温泉。
天亮以后,还有官员照常上朝。到了宫门口,漏声还在,仪仗还立着。门一开,里面的人乱糟糟往外冲,谁也不知道皇帝去了哪。
长安乱了。
出城第一天,队伍就断了粮。
中午走到咸阳的望贤宫,玄宗坐在一棵树下等饭。等来等去,先头派去安排食宿的宦官和咸阳县令,早就跑了。
杨国忠跑到集市上,买了一摞胡饼,给皇帝充饥。附近百姓端来粗饭,掺着麦和豆。皇子皇孙们围上去,用手抓着往嘴里塞,一会儿就吃光了,还没吃饱。
玄宗看着,捂着脸哭了。
当天半夜,队伍到了金城。金城县令也跑了。驿站里没有灯,一群人挨着、靠着、枕着,睡了一地。贵和贱,谁也分不清。
禁军将士的火气,就是在这两天里攒起来的。
一路上,挨饿的是他们,赶路的也是他们。皇帝有胡饼,他们有怨气。而这一切,最后都指到了一个人身上——杨国忠。

驿站外的那声喊
六月十四日中午,队伍到了马嵬驿。
二十多个吐蕃使者拦住杨国忠的马,伸手要吃的。
就在这个时候,禁军里有人喊了一声:「杨国忠和胡人谋反!」
一箭射过去,正中马鞍。
杨国忠拨马就往西门里跑。禁军追了进去。刀落下去,人没了头。头被挑在枪尖上,挂到了驿门外。
跟杨国忠一起死的,还有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站出来喝止,也被杀了。次相韦见素挨了一顿打,头破血流,有人喊了一句「别伤韦相公」,他才留了条命。
驿站里,玄宗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拄着拐杖,走出驿门,慰劳军士,让他们归队。
没有人动。
三千人围在驿站外面,一动也不动。刀攥在手里,戈和剑还在响。
玄宗让高力士出去问,他们到底要什么。
禁军统领陈玄礼上前,回了一句话:
「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贵妃不宜供奉
玄宗愣住了。
他说:「朕当自处之。」
转身进门,他靠着拐杖,低着头,站在那儿。
随行的官里,京兆司录韦谔跪下来,一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他说:现在众怒难犯,安危就在这一刻,请陛下快做决断。
玄宗还在辩:贵妃常年住在深宫,她哪里知道杨国忠谋反的事。
这时候,高力士开口了。
高力士跟了玄宗几十年。玄宗还是个没人看好的少年王爷时,他就在身边;后来玄宗诛韦后、登大位,他是出了力的。这几十年,宫里的桩桩件件都从他手里过。他说的话,玄宗是听得进的。
他说的是一句实实在在的话:贵妃确实无罪。可将士们已经杀了杨国忠,贵妃还在陛下身边,他们心里怎么安得下?请陛下想清楚——将士安,陛下才能安。
玄宗没有再说什么。
他让高力士把杨贵妃带到驿站旁边的佛堂。
杨贵妃死在那里,缢杀。那一年,她三十八岁。
后来的人说,佛堂前有一棵梨树,她是在梨树下走的,还有人在那儿捡到过一只袜子。这些话是后来添上去的。正史里,只写着三个字:缢杀之。
尸体被抬出来,摆在驿站的院子里。玄宗把陈玄礼等人叫进来,让他们看。
陈玄礼他们脱下头盔,解下铠甲,跪下来请罪。玄宗慰劳了他们。他们喊了万岁,拜了两拜,退了出去。
队伍,这才重新整起来。
北上的人
第二天,玄宗要往西走了。
将士们又说话了:杨国忠谋反,他的部下都在蜀地,去不得。
走哪儿去?有人说河、陇,有人说灵武,有人说太原,还有人说回长安。玄宗心里想的是蜀地,可这个时候,他不敢说。
最后定下来:先到扶风,再看。
队伍刚动,路边的父老围了上来,拦住马头,求皇帝留下。玄宗留不住他们的话,只好让太子李亨留下来,安抚这些父老。
父老围住了太子的马,不让走。一会儿工夫,聚了几千人。
玄宗等了很久,太子也没回来。
他叹了口气,说了句「天也」,然后从后军里分出两千人,连同飞龙厩的马,一起给了太子。临走,他对将士们说:太子仁孝,可以托付社稷,你们好好辅佐他。
他自己,继续往西,进了剑门,去了成都。
太子李亨一路北上。到了平凉,他得了数万匹监牧的马,又招了五百多人。七月,他到了灵武。
七月十二日,灵武城南楼上,李亨即位,改元至德,遥尊远在蜀地的父亲为太上皇。
他就是唐肃宗。
玄宗在蜀地住了一年多。至德二载,唐军收复长安,他被人接回京城。回去以后,住处从兴庆宫挪到了西内,身边跟了几十年的老宦官高力士,也被远远贬了出去。
762年,玄宗死在西内甘露殿。
那场从马嵬驿开始的乱,又打了七年。到763年,才算收场。
收场也没能收干净。为了平叛,朝廷把兵权、财权、地盘,一块一块许给了带兵的将领。乱平之后,这些人各自占着一片地方,父死子继,朝廷管不动。藩镇割据的局面,就是从这场乱里长出来的,一直长到唐朝灭亡。
安史之乱前后,官方户口从大约九百万户,掉到不足三百万户。这中间有战死,有疫病,也有大批人逃亡、脱籍,躲进了山里和寺院的账外。数字没法算得那么准,可大唐那股气,是结结实实地泄掉了。
马嵬驿还在。就在今天陕西兴平,离西安几十公里。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午。太阳很好,路很长。队伍走着走着,停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