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元年十一月,澶州城头,一架床子弩转了个方向。
天很冷,黄河正在结冰。城北的旷野上,辽军的营帐连成一片,从城根一直铺到天边。
这一天,辽军里出来几个将官。其中一个穿着黄袍,骑着马,一边走一边抬手比划,像是在看地形。他站的地方不算远,正好在劲弩的射程里。
城头上一名军士守着一架床子弩。这种弩张开要靠脚蹬,要几个人合力,射出去的不是寻常的箭,是一根粗杆子。
他把弩对准了那个穿黄袍的人。
一扳,箭飞了出去。
那个人从马上倒了下来。当天晚上,他死了。
消息传开,辽军大营里哭成一片。死的是他们的统军使,萧挞凛——这一仗的主谋之一。
这一箭,把这场仗推到了另一个方向。
有人劝皇帝往南跑
要说这一箭之前发生了什么,得从这年秋天讲起。
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这一年的宋朝不太平。正月里京师连着地震,后来河北、四川也报震。到了九月,更麻烦的事来了。
北边的辽国动了。
辽国的皇帝耶律隆绪三十二岁,真正当家的是他母亲——承天太后萧绰,小名燕燕。这个女人摄政二十多年,会打仗,也会算账。她带着辽国的骑兵南下,目标是宋朝的河北。
辽军号称二十万。
他们不走大路,绕开坚城,一路往南插。宋朝北边那些州县,多半靠城自守,眼睁睁看着辽军的骑兵从城下掠过,往更深的地方去。不到两个月,辽军的前锋就压到了黄河北岸。
黄河南边是什么?是宋朝的都城,开封。两地之间只隔着一条河,一座澶州城。
消息送到朝堂,真宗把大臣们叫来问办法。
第一个开口的是参知政事王钦若,江南人。他说:往金陵去,避一避。
第二个是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四川人。他说:往成都去。
这两个主意,说到底都是"跑"。金陵在长江边上,成都在群山后面,都离前线很远。按他们的想法,脚步一挪,皇帝的安危就保住了。
只有一个人不同意。
新上任的宰相,寇准。
寇准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谁给陛下出的这两个主意?这样的人,罪该杀。
他接着说:现在天子的兵马还在,将帅之间也没有闹翻。陛下要是亲自往北走一趟,敌人自然会退。就算不退,我们出奇兵扰乱他们,守住城耗着他们,累的是他们,占便宜的是我们。怎么可以丢下宗庙,跑到远远的楚、蜀去?
真宗听了,没有走。
他决定亲征。
但真宗走得很勉强。
队伍从开封出发,一路往北。走到韦城,皇帝的心思又晃了。有人在他耳边说:还是往南走吧,避一避辽军的锋芒。
真宗把寇准叫来问。
寇准说:那些劝陛下南逃的人,见识跟乡下的老人妇人差不多。现在敌人的骑兵已经逼到眼前,陛下只能进一尺,不能退一寸。河北的军队天天盼着皇帝的仪仗,只要陛下的车驾一到,士气能涨十倍。可要是往回退几步,人心立刻就散了,敌人跟在后面追杀,到时候连金陵也去不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真宗还在犹豫。
寇准走出去,碰见殿前都指挥使高琼。寇准说:太尉受国家的恩,拿什么回报?
高琼是武将,回答得干脆:我一个武人,只愿以死相报。
寇准转身又进去,高琼跟到庭下。寇准说:陛下要是不信我的话,问高琼。
高琼上前,跟着劝。他说得更实在:跟着陛下出来的这些兵,父母妻子都在京城,他们不会丢下家往南跑的。走到半路就得散。请陛下快去澶州,我们这些人拼死一战,契丹不难打。
真宗这才定了心,继续北行。
皇帝过了黄河
澶州城有个特别的地方:它被黄河分成两半,南边一座城,北边一座城,中间靠浮桥连着。
北城,就在辽军的眼皮底下。
真宗的车驾先到南城。他远远望见北岸的辽军营帐一片连着一片,军容很盛,心里发怵,就想在南城住下算了。
寇准急了。他说:陛下不过河,人心只会更不安,敌人的气焰也压不下去。这不是取胜的办法。
真宗还是不动。
寇准给高琼递了个眼色。高琼会意,左手扶住皇帝的御辇,右手按着佩剑,喝了一声:起!
几个拉辇的兵士不敢耽搁,抬着御辇就往浮桥上走。
到了浮桥边,御辇又停了。高琼拿短棍敲着辇夫的后背说:还不快走!都到这一步了,还犹豫什么?
御辇继续往前,上了北城,登上了北门城楼。
黄龙旗一竖起来。
《宋史纪事本末》里记着当时的样子:城下的宋军仰头看见御盖,一片欢呼,声音传出去几十里。对面的辽军看着,也是吃了一惊。
皇帝就站在城楼上,一个一个召见守城的将领,慰劳他们,又给各军送去酒食和钱。
士气,就这么提起来了。

城下的那枝箭
这一箭是怎么放出去的,史料记的略有出入。
《续资治通鉴》的说法是:辽军围了澶州三面,李继隆等人分守要害,埋伏下强弩。辽的统军使萧挞凛仗着自己勇猛,带轻骑出来看地形。宋军一个军校张瓌(一作张环)守着床子弩,见了他,悄悄发了弩,一箭正中额头。辽军的人抢着把他抬回营里,当天夜里就死了。
萧太后亲自到他的车上哭,哭得很伤心,为此停了五天朝。
还有一层说不上是好运还是巧合:就在这几天,出现了日食。按当时的天象说法,日食主"两国和解"。真宗心里踏实了一点。
萧挞凛一死,辽军不只是折了一员大将。这支队伍本来就已经悬在境外。
他们绕开坚城南下,后方那些没被攻下的宋朝州县城,等于一颗颗钉子留在背后。打不下来澶州,退路就越来越危险。天气在变冷,黄河眼看要封冻,人困马乏。
而萧太后本来就没有打算一口吞下宋朝。她要的,是趁着战场上的分量,坐下来谈一个价钱。
谈价的人
先说这个和,是谁先开口的。
按宋朝的说法,第一个递话的人是王继忠。他原来是宋朝的将领,一年多前在望都之战里被辽军俘虏,后来留在了辽国,还成了萧太后信任的人。他派人送信过河,说辽方愿意谈。
真宗接到信,半信半疑。但有一句话他看得很清楚:对方要的是东西,不是土地。
他就回了一下头。
宋朝这边派的使臣叫曹利用。这趟差事,是个烫手的活。
走之前,真宗交代他:只要不割地,金银布帛这些东西,哪怕一年给一百万,也可以答应。
寇准听说了,把曹利用叫到自己的帐里,撂下一句狠话:虽然有皇帝的口谕,你去了,许出去的数目不许超过三十万。超过三十万,别回来见我,我砍了你的头。
曹利用到了辽营。
辽方的胃口,一开口就不小。萧太后说:关南那块地,本来就是后晋给我们的,后周夺了去,现在该还回来。
关南,就是今天河北的瀛州、莫州一带,挨着边境,是块要地。
曹利用没接这个茬。他说:后晋送地给你们,后周又拿了回去,这些事我们大宋一概不知道。每年给你们一些金帛,帮着补贴军费,这件事还得看我们皇帝的意思。至于割地,我不敢往上报。
辽国一个管事的官员听不下去了,插话说:我们带兵来,图的就是收回故地。要是只拿点钱回去,怎么对国人交代?
曹利用回了一句:你不如替你们辽国好好算算。真按你说的办,两边打下去,没完没了,对你们也没好处。
就这么翻来覆去。辽方要地,宋方不给;宋方愿意出钱,辽方试探着要更多。
最后谈下来的数目是:每年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
合计三十万两匹,正好卡在寇准划的那条线上。
曹利用回澶州复命。真宗正在吃饭,让内侍先出去问数目。曹利用不肯说,说这是机密,要当面讲。内侍又出来问,他还是不讲,只把三根手指搭在脸上。
内侍回去,揣摩着回报:三根手指搭在脸上——难道是三百万?
真宗一听,脱口而出:太多了。
过了一会儿,曹利用进来,把三十万报了上去。真宗高兴坏了,赏了他一大堆东西。
盟约之后
景德元年十二月,澶州,宋朝和辽国立了誓书。
盟约的条文不长,主要内容是几条:
两国结为兄弟之国。真宗年纪大,是兄,辽圣宗是弟;真宗称萧太后为叔母。 两国各守疆界,两边的人不许越界。 互相不收纳逃犯。 不在边境上增修城壕、堡垒。 宋每年给辽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送到雄州交割。
这里有个细节常被忽略:这笔钱不叫"贡"。它不是每年由使臣捧着送到对方朝廷、行跪拜礼的那种。它是双方在边境上当面交接的,名义上是"助军旅之费"。盟书里,两边互称"大宋"和"大契丹",互称皇帝,宋称辽为北朝。这种称呼,汉唐以来的中原王朝从来没给过谁。
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个上对下、下对上的关系,是两个国家的对等条约。
对这份盟约,后世一直有两种看法。
一种骂它。说这是城下之盟,是花钱买平安,是示弱。
另一种说它值。岁币三十万,抵不上一场中等规模战事的开销。真宗朝的宰相王旦算过一笔账:给了钱之后,河北的百姓总算能过日子了,岁币那点支出,跟打仗的费用比起来,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不管怎么评,有一件事是实打实的:从这一年到宋辽彻底翻脸,中间隔了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里,两国的使者你来我往。过年要贺,皇帝生日要贺,新皇帝登基要告。边境上开了榷场,两边的人在那儿换货:宋朝的茶叶、丝绸、瓷器往北去,辽的马、羊、皮毛往南来。边境线上那些带火药味的军名,朝廷一个个改了:威虏军改叫广信,破虏改叫信安,平戎改叫保定,平虏城改叫肃宁。
改的不只是名字,是心思。
寇准在澶州,天天跟人痛饮,唱歌说笑,闹到天亮。真宗听说了,说了一句:寇准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这份功劳,后来成了寇准的麻烦。
回朝以后,另一个宰相王钦若在真宗面前提起澶州的事。他把这盟约叫"城下之盟",说这是奇耻大辱。他又加了一句更要命的话:陛下听说过赌博吗?赌到最后,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押上去,叫孤注。澶渊那一趟,陛下就是寇准的孤注。
真宗听了,心里凉了。
过了两年,寇准被免了宰相。再往后,贬到雷州,死在那里。
打赢了这一仗的人,没能留在朝堂上。而他自己谈出来的那份盟约,倒是一分不少地执行了下去,一直执行到两国都换了朝代。
那枝弩箭射出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它会改变什么。
城上的士兵只是守着一架弩,看见一个像是大官的人,扳了一下开关。
一百二十年后,金国的骑兵从北边压过来,宋朝才发现,那个曾经每年收三十万的邻居,已经挡不住新的敌人了。
澶州的城早就没了。黄河改过道,浮桥拆了又搭,搭了又拆。今天那儿是河南濮阳,一片平平的麦田。
麦田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