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版字印完,要拆。
铁板底下生了火,松脂、蜡和纸灰调成的药一化,字就从板上松了。人用手一拂,一个个字落下来,落进旁边的木格。
木格是按韵分的。
字回格,板空出来,下一版重新排。
这件事在今天看来平平无奇。可在一千年前,它是这个国家里最聪明的一个想法之一。
想出来的人,是个布衣。
没有官职,没有弟子,没有留下画像。
他的名字,是靠另一个人的一本笔记传下来的。那本笔记里记了几百条杂事,医药、天文、乐律、书画、奇闻,什么都有。
其中一条,记的是他。
一块板的世界
要明白这件事有多难,得先看没有它的世界。
宋朝印书,用雕版。
一块梨木或枣木,锯成板,刨平,请写字好的人把字反着写在纸上,纸贴在板上,刻工一刀一刀把空白处刻掉,留下凸起的反字。一块板刻完,刷墨,覆纸,一版印出来。
一块板,就是一页书。
一部书几百页,就是几百块板。一部《大藏经》,五千多卷,雕版十几万块。刻这套板,用了十几年。
板刻好了,可以反复印。放上几十年,拿出来还能用。
问题是,刻的时候不能错。
一个字刻坏,整块板废掉重来。一部书里有一个字要改,那一块板就废了。而且每一页都要单独刻,页与页之间不能共用。
刻工一天能刻多少字?熟练的,一百多个。
一部大书,要养一批刻工好几年。
这个办法笨,但它有一个好处:印数大的时候,成本摊得很薄。板在那儿,印一千部和印一万部,前期的钱是一样的。
所以宋朝的书业很发达。汴京、杭州、成都、建阳,书坊一家挨一家。
毕昇就在这样的行业里。
他不是书坊老板,也不是刻工头。史书上说他"布衣",就是平民。
一个平民,天天看着这些板子进来出去,看着刻工一刀一刀刻,看着一块板刻坏了被劈成柴。
看久了,会想一件事:为什么每一个字都要重新刻一遍。
字是现成的。同一个"之"字,在这本书里刻过,在那本书里还要再刻。
能不能把字单独做出来,用完拆开,下次再用。
这个念头,印章已经有了。印章就是一个字,沾上印泥,一按一个。
毕昇要做的,是把一个印章,做成一版印章。
一块泥
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下了他的办法。
那段话不长,是全书里最著名的一段之一。
他说: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
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
他先试过木头。
木头好刻,这是刻工最熟的材料。可刻好之后不行:木纹有疏有密,沾上水墨就发胀,字面高低不平;一版印完要拆开,木头跟药粘死,撬不下来。
试过之后,他才换成泥。
胶泥就是黏土。把字刻在一个个小泥块上,刻出来的笔画凸起,厚度像铜钱的边。刻好,放进火里烧,烧硬。
一个字一个印。
常用字要多做几个。"之""也"这种字,一版里会重复出现很多次,所以每个字做二十多个印。
生僻字不预先做。排到那儿了,现刻,用草火一烧,一会儿就能用。
然后是排版。
先放一块铁板,板上撒一层药:松脂、蜡、纸灰,拌在一起。
铁板上放一个铁框,叫铁范。把字印一个一个排进框里,排满一框,就是一版。
排好了,把铁板放到火上烤。
药一化,拿一块平板在字面上压一下。
压完,字面平得像磨刀石。
这就是"字平如砥"。

两块板
毕昇还做了一件事:他准备了两块铁板。
一块在印,另一块已经在排字。
这一块印完,那一块已经排好了。轮流用,"瞬息可就"。
这是流水线。
流水线的前提是每一件东西都能拆开重装。雕版做不到,一块板就是一个整体。活字做到了。
代价是另一个麻烦:检字。
一套字几万枚,排一版要拣几千个字。拣错了,印出来就是错字。还字的时候要是还错了格子,下一版又找不到。
所以沈括特意记了一句:不用,则以纸帖之,每韵为一帖,木格贮之。
按韵分格,用纸签标出来。这是一套检索系统。
一版印完,把铁板再烤一次,药化了,手一拂,字全落下来。按韵分好,装进木格,等下一版再用。
沈括还记了一个细节:为什么不用木头刻字。
他说:不以木为之者,文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
木头有纹理,疏密不匀。沾了水会涨,字面就高低不平。而且木头跟药粘住了,拆不下来。
泥烧过,不吸水,不粘药。
这个判断很实在。它不是想出来的,是试出来的。
为什么没有传开
这里有一个问题。
活字印刷比雕版省工,为什么宋朝没有用它取代雕版?
沈括自己写了答案。
他说: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
印两三本,活字不省事。排一版字,要把几千个字一个个从格子里拣出来,排好,印完再一个个还回去。这套人工,比刻一块板还费。只有当印数到几十上百上千本的时候,活字才快得惊人。
中国的书,多数印不到那个数。
一部地方志,印几百部。一部医书,印上千部。一部家谱,印几十部。
而一部佛经、一部经史,可能会印很多次,可那种书一次雕版可以放几十年,反复刷,比重新排字划算。
官刻的书局有钱,有刻工,不怕慢。坊刻的书铺要快,可他们要的量也不大。
活字最适合的场合——一次印几千上万部、内容还要常改——在宋朝不多。
还有一个原因,沈括没有明说,但做这行的人都知道:汉字太多。
常用字三四千,加上生僻字,一套活字要几万枚。刻、烧、检、排、还,每一步都是人工。而雕版只需要刻一次,之后什么都不用管。
所以活字在中国一直是个"备用的办法"。
它没有被淘汰,也没有成为主流。
它就在那儿,等一个印数足够大的机会。
这件事后来被反复验证。
西夏和回鹘都用过活字,出土的实物里有木活字、泥活字。元朝用木活字,明朝用铜活字,清朝用铜活字印《古今图书集成》,一万卷,一亿六千万字。
每一次都是大工程,每一次都没有变成日常。
日常还是雕版。一直到清末,书铺里印书用的还是板子。
四百年后
机会来得很慢。
毕昇死后,那套泥字落到了沈括的侄辈手里。沈括写了一句:至今保藏。
再往后,这套字就没有消息了。
南宋的时候,周必大给朋友写信,说自己用"沈存中法",以胶泥铜版移换摹印,印成了《玉堂杂记》二十八事。沈存中就是沈括。
这是活字印书最早的一条实录。
元朝,王祯在旌德做县尹。他要印自己写的《农书》,字数太多,雕版太贵,就请工匠做了三万多枚木活字。
大德二年,他用这套木活字印《旌德县志》。全书六万多字,不到一个月,"百部齐成"。
他还做了一个东西:转轮排字盘。
两个直径七尺的大木轮,按韵把字排在轮盘上。一个人坐在两轮中间,另一个人念稿,坐着的那个转轮取字。像查字典。
这是世界上最早的排字机械。
一个工人坐着不动,字自己转到手边。这件事的意义,跟活字本身差不多大:它把"找字"从走路变成了转轮。
王祯还写了一篇《造活字印书法》,把选木、刻字、锯开、修整、排版的每一步都记下来了。
这是中国印刷史上最详细的一份工艺说明书。
清朝,安徽泾县人翟金生不信泥活字不能用。他按《梦溪笔谈》的法子,自己烧了十万多枚泥字,印成《泥版试印初编》。
他要用实物证明,毕昇的办法是真的。
欧洲那边,是另一条线。
十五世纪中叶,美因茨的谷登堡用铅合金铸活字,配上油墨和压印机,印出了《四十二行圣经》。
那一年离毕昇刻第一枚泥字,大约四百年。
谷登堡的办法跟毕昇不一样。他用的是铅合金,字模可以反复铸;他用油墨,不用水墨;他用压印机,不用棕刷。
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才有了速度。
毕昇只有泥、松脂和一块铁板。
四百年里,中国的活字一直停在"能用"的水平上,欧洲的活字一出来就改了世界。
铅字后来还回了中国。
十九世纪,上海的墨海书馆、申报馆用铅活字印书印报。字是进口的,机器也是进口的,第一代排版工人要从头学起。
那一年离毕昇刻第一枚泥字,八百年。
差别不在聪明,在字。
拉丁字母只有二十几个,一套字模几百枚就够,拣字快,排版快,一套字可以印任何书。
汉字要几万枚。一套字只能印这一种语言的书,换一种就得重来。
这是两种文字的成本账。
今天,浙江瑞安还有人在用木活字印宗谱。
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一祠堂一祠堂地印。字盘里的字按一首口诀排,师傅伸手就能摸到要的那一个。
二〇一〇年,这门手艺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急需保护名录。
《梦溪笔谈》里那段话,一共不到三百字。
它记下了一个人的方法、材料、火候、失败的原因,还有他死后那套字的去向。
没有记他的生年,没有记他的籍贯,没有记他长什么样。
只留了四个字:布衣毕昇。
今天去博物馆,能看见复原的泥活字。
一小块一小块,颜色发暗,上面是反着的字。
摸上去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