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二年冬天,未央宫的一间殿里,武帝问了一句话。
李陵投降了匈奴,这件事怎么办,朝里的人怎么看。
殿上站满了人。前几天还在夸李陵的人,这一天改了口。有人说他本来就不可靠,有人说这一降早有征兆,有人说该族其家。
武帝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扫了一圈,看见一个人站着没有说话。
殿外的天很冷。廊下的铜壶滴漏一格一格往下走,声音在殿里听得很清楚。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这件事谁先说,谁就要担一份干系。
那个人叫司马迁,官居太史令,管的是天文历法和皇家图籍,不管打仗。
武帝点了他的名。
殿里的人往两边让了让。
司马迁站出来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好说。他跟李陵没有交情,平时连一杯酒都没一起喝过。两个人的路数也不一样,一个武人,一个文吏。
可他还是说了。
浚稽山
李陵这一仗,打得极其难看,也极其好看。
他带的是五千步兵。
李陵是李广的孙子,善射,手下有一批荆楚来的剑客。几年前他带八百骑深入匈奴两千多里,看过地形回来,没遇上敌人,也没丢一个人。
武帝喜欢这种胆气。这一次本来让他押辎重,他不愿意,说愿以少击众,带五千人打单于。
武帝准了。
他带的是五千步兵。
步兵,没有骑兵。
从居延出塞,往北走了三十天,一路画地图,把沿途的山川地形都记下来,送到长安。走到浚稽山,遇上了单于的主力。
三万骑兵,把五千人围在两山之间。
李陵把大车围成营,前列持戟盾,后排持弓弩。匈奴冲上来,他下令:闻鼓而进,闻金而止。
千弩齐发。
第一轮下来,匈奴倒下几千人,退上山去。
单于调来了八万骑。
五千人对八万骑,边打边退,一天几十回合。李陵的兵伤的多,他就把伤兵分三等:伤三处的坐车,伤两处的赶车,伤一处的拿兵器继续打。
打了八天。
这八天里,匈奴三次以为汉军要跑,三次围上来,三次被射退。单于自己也在阵前,他的部下说:单于亲临,要是拿不下这几千人,以后还怎么号令各部。
于是又调兵。
汉军的箭一天比一天少。李陵下令,把车上的箭都取下来,按人分,一人几支。到第八天,箭没了。
弓箭用完了。刀砍钝了。粮也快没了。
李陵说了一句:再给我五十支箭,我就能脱身。
夜里,他一个人出了营,想去刺杀单于。走了很久,回来,什么也没做成。
天亮之前,他让士兵各自散去,自己下了马,投降。
逃回来的人有四百多个。
一句话
消息传到长安,武帝先是不吃饭,后来把李陵的母亲和妻子叫来,让相面的看她们的脸。
朝里的人看皇帝的脸色,就开始骂李陵。
司马迁那天说的话,记在《报任安书》里。
他说:李陵这个人,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有这些品行的人,是国士。他带五千步兵,深入敌境,面对数万之众,打得对方救死扶伤都来不及。最后矢尽道穷,将士赤手空拳还争着往前冲。他之所以不死,是想留着这条命,将来找机会报答汉朝。
他说完,还加了一句:这件事,李陵是不得已。
这几句话,他在《报任安书》里原原本本写了下来。
写的时候他还加了一段背景:他和李陵同在朝中做官,从来没有私下交情,连一杯酒都没一起喝过。他之所以开口,是因为看见李陵平时待人接物的样子,觉得这个人不是会随便投降的人。
一个跟当事人毫无交情的人,在满朝骂声里替他说了话。
武帝听完,怒了。
他怒的还有另一层。
这一仗,两路出兵。李广利带三万骑出酒泉,杀了一万多,自己折了六七成,回来封了侯。李陵带五千步兵,全军覆没,主将投降。
朝里的话已经不好听了。司马迁把李陵夸到那个地步,等于把李广利比下去。
李广利是谁?是李夫人的哥哥。李夫人死了,武帝还惦记着她。
怒的原因,不是他说李陵好,是他说李陵好的方式。
这一仗,主力是贰师将军李广利。李广利带三万骑打匈奴右贤王,杀了一万多,自己损了六七成。李广利是武帝宠姬李夫人的哥哥。
司马迁把李陵夸成那样,武帝听成了另一层意思:你在说李广利不行。
武帝把他下了狱。
罪名是诬罔。
蚕室
案子审下来,是死罪。
汉朝有一条规矩:判了死的人,可以拿钱赎。赎金五十万。
五十万钱是什么概念?当时一石米一百钱上下,五十万钱能买五千石米。一个中等人家一年的开销,不过几百石。
这条规矩在纸面上是给所有人开的门,实际上只给有钱人开。
司马迁拿不出。
《报任安书》里他自己写的: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
他三十八岁做太史令,俸禄六百石。五十万钱,他一生也没攒下来。
剩下的一条路,是宫刑。
宫刑不是死刑。宫刑比死刑难受。
那时候的人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受了宫刑,上不能祭祖,下不能有后,走在街上熟人不敢打招呼。活着,但不算完整的人。

他为什么不死。
死是一了百了,也是当时最体面的选择。士大夫遇到这种境地,自杀叫"引决",是保全名节的办法。
他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部书还没有写完。
他自己写: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他选了这条路。
后来他自己写这一段,用了六个字:就极刑而无愠色。
第二年,李陵全家被杀了。
起因是一个叫公孙敖的将军,从匈奴回来,说李陵在替匈奴练兵。武帝信了,杀了李陵的母亲、兄弟、妻子。
后来查明,替匈奴练兵的是另一个降将李绪,不是李陵。但人已经杀了。
这件事之后,司马迁再没有为李陵说过一句话。
中书令
太始元年,武帝改元,大赦天下。
司马迁出狱,做了中书令。
这个官不低。中书令掌机要,替皇帝管文书,离皇帝很近。朝里的人看着,说这是"尊宠任职"。
可这个位置,历来由宦官担任。
一个受了宫刑的人做中书令,在别人眼里是什么,不用明说。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写过他出狱以后的样子。
他说自己肠一日而九回,坐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出门不知道要去哪里。一想到这份耻辱,汗就从背上渗出来,湿透衣服。
以前来往的人,渐渐不来了。
他也不再解释。
每天的工作是收文书、封诏令、在皇帝身边站着。事情不多,话更少。
回到家,他就写。
他还在写书。
那部书是他父亲交给他的。
他父亲司马谈做了一辈子太史令,临终前在洛阳拉着他的手,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我们司马家世代做史官,从我往上数,几百年了。我死之后,你一定会做太史令。做了太史令,别忘了我想写的东西。
司马迁低着头,流泪,说: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
从那天起,这部书就是他的命。
报任安
任安是他的朋友。
任安做过益州刺史,后来做护北军使者,管的是京城的兵。征和二年,太子刘据起兵,任安接了太子的令,却关了营门不出兵。
太子兵败死了以后,武帝认为任安首鼠两端,判了腰斩。
任安在狱里给司马迁写过信,求他"推贤进士",也就是在皇帝面前说句话。
这封信来得更早。那时候司马迁刚做中书令,任安写信劝他:你现在离皇帝近,该替天下的人才说话。
司马迁一直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没法回。
一个受过宫刑的人,去跟皇帝谈怎么用人,这件事本身就荒唐。
司马迁没有回。
等到任安快死了,他才写了一封回信。
这封信两千多字,就是《报任安书》。
信里他说了这样几句话。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死: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翻过来是:我忍着活着,待在粪土里不肯死,是因为心里还有一件事没了,怕就这么死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还说,这部书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书写完了。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
从黄帝写到他所在的年代,本纪十二、表十、书八、世家三十、列传七十。
这部书当时叫《太史公书》,后来才叫《史记》。
五十二万字,写在竹简上。一片竹简写二十来个字,算下来要两万多片。两万多片竹简的重量,是几百斤。
一个人,一支笔,几十年。
书成之后,司马迁没有立刻拿出来。
《报任安书》里有一句: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他把正本藏了起来,副本留在家里。
几年后他死了。死在哪一年,史书没有写清。
书先是在家里放了很多年。到汉宣帝的时候,他的外孙杨恽把这部书献了出来,天下人才读到它。
从司马迁动笔到这部书公开,中间隔了四十多年。
后来有人批评这部书。
说它把项羽写进本纪,把陈涉写进世家,把游侠、刺客、商人、滑稽之士都写进列传,不该给这些人立传。
也有人说,正是因为这些,它才不是一份官样文章。
今天的韩城,有司马迁祠。
祠堂建在一道山梁上,面向黄河。台阶很陡,一级一级往上,两边是柏树。祠后有一座墓,是衣冠冢。
墓前立着碑,碑上刻着"汉太史司马公墓"。
《史记》的最后一篇是《太史公自序》。
序的末尾,他把自己的家世、父亲临终的话、自己受刑的经过,全写了进去。
一个史官,把自己也写进了史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