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0年，匈奴单于的大帐里，一个汉朝使者的手已经按在了刀上。
他叫苏武。
旁边站着卫律——一个投降了匈奴的汉人，奉单于的命令来审他。
苏武回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屈节受审，污辱了国家的使命，就算活着，还有什么脸回去。
说完，他拔出佩刀，往自己身上刺了下去。
卫律吓了一跳，扑上去抱住他，一边喊人骑马去叫医生。
医生赶到，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坑里放一堆只有烟、没有火苗的炭火，把苏武脸朝下覆在坑上，踩他的背，让瘀血流出来。
苏武断了半天气，才又有了呼吸。
这个人，字子卿，杜陵人。
他的父亲苏建，当年跟着卫青打过匈奴，因为战功封了侯。苏武靠着父亲的荫庇进宫做了郎官，后来又调到皇帝的马厩里当差。
要讲他为什么会在匈奴的大帐里拔刀，得从一年前说起。
出使的那一年
汉武帝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
这之前，汉朝和匈奴打了几十年，也扣了几十年的人。匈奴扣下汉朝的使者郭吉、路充国等十几批；匈奴派来的使者到了汉朝，汉朝也扣下来对冲。
这一年，匈奴的新单于且鞮侯刚即位。他怕汉朝趁他立足未稳来打，就说了一句软话：汉天子，是我的长辈。
他把扣着的汉朝使者全都放了回去。
汉武帝觉得这个态度可以，就派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送被扣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顺便带一份厚礼过去。
这个「节」，是使者的凭证：一根竹竿，上面缀着一束牦牛尾。
旧题苏武作的诗里，有一首写临行前和妻子告别：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首诗到底是不是他写的，后人争了一千多年，但它常被放在这个故事的开头。
使团一百多人。副手是中郎将张胜，属吏是常惠，还有招募来的斥候和士卒。
到了匈奴，事情就不对味了。单于收下礼物，人却越来越傲慢。
本来，单于打算派人送他们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地窖里的雪
匈奴内部有一个人叫虞常，是长水人，早年跟着降将卫律流落到匈奴。他和缑王合谋，想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一起归汉。
虞常在汉朝的时候，跟张胜认识。
他私下找张胜，说：听说汉天子很恨卫律，我能替汉朝埋伏弓弩手，把他射死。我的母亲和弟弟还在汉朝，希望朝廷照顾他们。
张胜答应了，还送了东西给他。
一个多月后，单于出去打猎，家里只留了阏氏和年轻的子弟。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动手，其中一个人半夜跑了，去告发。
单于的子弟发兵，缑王等人战死，虞常被活捉。
单于让卫律审这个案子。张胜听说以后，怕之前的话被翻出来，就把事情告诉了苏武。
苏武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定会牵连到我。受到侮辱再死，就更对不起国家了。
他要自杀。张胜和常惠把他拦住了。
虞常果然把张胜供了出来。
单于大怒，召集贵人商量，想杀掉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如果是谋害单于，还能再加什么刑？不如让他们都投降。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苏武被救活以后，单于很佩服他的气节，早晚派人来探望。
等他伤好一些，单于派人来劝降。
单于要的是一个活的例子：汉朝的使者，最后跪在了他面前。
正好赶上审虞常：卫律先挥剑斩了虞常，然后举剑对着张胜，张胜求降。
卫律回头对苏武说：副使有罪，正使要连坐。
苏武说：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连坐什么？
卫律又把剑举起来，做出要砍下去的样子。
苏武一动不动。
卫律换了法子，拿自己举例：我当年背汉投匈奴，蒙受大恩，赐号称王，部下数万，马匹满山，富贵到这个地步。你今天投降，明天也是这样。白白把身子喂了野草，谁知道你？
苏武把他骂了回去。
他说的那几句话，翻过来是：南越杀了汉朝的使者，被平了九郡；大宛王杀了汉使者，头挂在宫阙下面；朝鲜杀了汉使者，立刻被灭。就剩匈奴还没轮到。
卫律知道劝不动，去报告单于。单于更想让他投降，就把他关进一个大地窖，断绝饮食。
卫律本来是在汉朝长大的，家里是胡人。当年是李延年推荐他出使匈奴，等他回来，李延年一家被朝廷治了罪，他怕牵连到自己，就逃到匈奴，留在了那边。
天下了雪。
苏武躺在地窖里，把雪和毡毛一起咽下去，几天没有死。
匈奴人觉得神了。
于是把他送到北海，让他放羊。
给的是一群公羊。单于的话是：等公羊生出小羊，就可以回去。
北海的公羊
北海就是今天的贝加尔湖。
那里一年有大半年结冰。最冷的时候，气温在零下三十几度。
人和风之间，什么都没有。
到了那里，粮食不来。苏武挖野鼠洞里存的草籽吃。
他手里始终拄着那根节。睡觉起来都拿着。
（《汉书》原文：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时间长了，牦牛尾一根一根掉光。到最后，那根竹竿上什么也没有了。
从长安出发的时候，他四十岁上下。
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边打猎。苏武会结网、纺丝绳、校正弓弩，於靬王喜欢他，给他衣服和吃的。
三年多以后，於靬王病了。临死前，他给了苏武马匹、牲畜、装酒的陶器，还有一顶毡帐。
王死了，他的人迁走了。
那年冬天，丁令人来偷走了苏武的牛羊。他又一无所有。
李陵来了
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汉将李陵投降了匈奴。
李陵是李广的孙子。李广是匈奴人叫了几十年的「飞将军」。李陵带着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被八万骑兵围住，箭射光了，刀砍钝了，援兵一直没有来。最后他下了马，投降了。
这件事在汉朝吵得很厉害。太史令司马迁替他说了几句话，触怒了汉武帝，被处以宫刑。
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去。
李陵给苏武摆了一桌酒，还带着歌舞。
他先说了交情，再说苏武的家：你哥哥苏嘉扶着皇帝的车下台阶，撞断了车辕，被弹劾为大不敬，自刎了；你弟弟苏贤奉命追捕逃犯，追不到，服毒死了；你母亲已经去世；你妻子年纪还轻，听说已经改嫁了。
他又说：我刚投降的时候，也像疯了一样，觉得自己对不起汉朝。你不想降，可你的苦比我还重。陛下年纪大了，法令一天一个样，大臣无缘无故被灭族的几十家。你自己的安危都不知道，还能为了谁？
苏武说：我父子没有什么功劳，全靠陛下提拔，才当上将军，封了侯。我就盼着有机会把命豁出去。臣事君，就像儿子事父。儿子为父亲死，有什么可恨的。你不要再说了。
李陵陪他喝了好几天，又说：子卿，你就听我这一句。
苏武说：我早就把自己当成死人了。你一定要逼我投降，那就让我今天死在你面前。
李陵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
眼泪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他跟苏武告别，走了。
李陵不好意思自己送东西，让妻子给苏武送了几十头牛羊。
后来，李陵又到北海，告诉苏武一件事：边境上抓到云中郡的俘虏，说太守以下的官吏百姓都穿白衣——皇帝驾崩了。
苏武面向南方大哭，哭到吐血，早晚哭吊，一连几个月。
雁足上的帛书
汉昭帝即位几年后，匈奴和汉朝和亲。
汉朝要人，匈奴骗他们：苏武已经死了。
后来汉朝使者再到匈奴，常惠买通看守，夜里去见汉使，教了使者一套说法。
第二天，使者照常惠教的，对单于说：汉朝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下一只大雁，雁脚上系着一块帛书，上面写着苏武等人在一片大泽里。
单于看了看左右，吃了一惊，向汉使道歉，说：苏武他们确实还在。
临走之前，李陵摆了一桌酒来贺他。
李陵说：你这次回去，名扬于匈奴，功显于汉室，古书上写的、画上画的，有谁能超过你。我李陵虽然怯懦，可要是朝廷能饶我的罪，保全我的老母，让我把受辱积下的这一口气再使出来——这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可他们把李陵一家全杀了，我还能顾什么。
说完，他起身舞剑，唱了一首歌：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唱完，眼泪一道道地流下来。他和苏武就此告别。
公元前81年春天，苏武回到长安。
走的时候一百多人，回来的，连他一起，九个人。
《汉书》里写：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苏武在匈奴一共十九年。出去的时候正当壮年，回来的时候，头发和胡子全白了。
回国以后，他做的头几件事之一，是带着一份祭品，去拜汉武帝的陵园。派他出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朝廷拜他为典属国，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子一处。
这些赏赐，他转手就分给了兄弟和朋友，家里没有留下多余的钱。
苏武活了八十多岁，公元前60年去世。汉宣帝后来把十一位功臣的像画在麒麟阁上，其中就有他。
李陵在匈奴活了二十多年，公元前74年病死在那里。他再没有回过汉朝。
陕西武功县还有一座苏武墓。
那根节后来去了哪里，书上没有写。留下来的，是《汉书》里的那两句话。
